乐安小说网>古代言情>南荣>第136章

萧稚也是初次见景王。

作为大宸的公主,她却很少从父皇口中提及这位先皇后所出皇子,起初以为父皇忌惮景王及其背后拥护他的老臣,后来发觉他大抵不是这么想的,保护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遗忘。

让所有人忽略他的存在,不注视才能获得更大的自由。

嫁至西洲,送亲队伍虽是景王随行,但他似乎刻意保持距离,以至萧稚走进西洲皇室,也仅仅只远观过一瞬景王的背影。

女孩脏兮兮地坐在树荫下出神,萧骋目光扫过来,她咬咬唇打了个招呼。

“王叔。”

“呦。”萧骋忽地露出一抹略带惊喜的表情,冲萧稚说:“小阿稚也在。”

萧骋旋即转身背对萧稚,冲随行侍女打了个手势,侍女立即放下随身携带的包袱,从里头取出水袋与干净帕子。

茶饵来到萧稚面前,柔声道:“公主,奴婢为您擦脸。”

“啊?”萧稚没反应过来,听茶饵又道:“王爷是专门来接公主的,陛下十分担忧公主近况,今日见公主毫发无损真是太好。”

“可是……王叔,遂钰哥哥他们……”萧稚出声。

“鹿广郡怎么样,西凉的人……”

萧稚有很多想问,从皇城逃出来这段日子,一行人几乎与外界失联,除了燕羽衣之外,没人知道情势如何。

然而萧骋却像是完全未曾听见般,并未回应任何。

“公主。”茶饵轻声:“王爷他听不见。”

萧稚:“什么?!”

茶饵安抚道:“不过王爷读得懂唇语,只要当着他的面问即可。”

“您有何需要,奴婢帮您做。”

话音刚落,萧骋声音随风扬起:“燕氏如今落花飘零,燕将军还能保持镇静着实不易,南荣王府主事的人就在这,本王可代表朝廷,若有何要求尽管提。”

燕羽衣:“提就能满足吗。”

“不能。”萧骋音调中听不出有何差错,很难和聋子联系在一起。

萧稚又观察站在燕羽衣斜对角,一身夜行衣的南荣步栖。

听说南荣步栖是南荣王府的养女,按年龄是遂钰的姐姐,萧稚眨眨眼,正欲挪走视线时,南荣步栖却准确抓住她的目光,回以她安抚性的笑意。

南荣王府的管理固然有一定的缺陷,但战时职责交替遥遥领先。入南荣军,军中不会因为职务低而忽略其职,上到治兵之道,下至职务划分,每个人都得一一学习并进行考核,考核通过佐以战功方可有机会升职。

因此,南荣王出事,第一个扛起责任的便是世子,世子离去便一阶阶往下找。南荣步栖对做王府主事人没什么兴致,先前南荣王也询问过她的意见,她点头后才将遂钰做未来世子培养。

改革军中条例比南荣遂钰的返回大都更早到,军中霎时被炸开了花,被触及利益的人抗议罢工,南荣步栖哪里有兄长那么好说话,直接将人捉来砍头示众,或是关入地牢待审。

若说在南荣明徽,南荣栩的带领下,南荣军氛围祥和,就算有人从中贪财,为了各方势力的平衡,南荣王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换了南荣遂钰与南荣步栖,两人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南荣步栖负责斥候营,多暗杀单兵作战,手底下的兵冷酷无情,也不与其他营吃住,神龙见首不见尾,唯有年末论功行赏时,他们得的赏最多。

甚至得赏也多是代领,毕竟负责暗杀还是少露面为好。

有南荣步栖足以令人难受,现在新顶上来的世子也是个硬茬。

“不知朝廷会派哪个营接应洲楚。”燕羽衣问。

“皇都完全沦陷鹿广郡被烧,连通西洲的所有官道已经不能再用,只能正面攻破防线。洲楚一退再退,只能从东朝西打,两军左右夹击,直接在皇都碰面。”

南荣步栖拿出地图放在地上,随手找了根树枝示意道。

燕羽衣眯眼,冷道:“攻破防线直入腹地,西洲便是大宸的囊中物,景王这算盘打得西凉人在边境都听到了吧。”

“西洲之乱,说到底只是西凉和洲楚的内部争斗,按理说大宸不该出手。”萧骋看着燕羽衣的嘴唇,略消化片刻才开口。

“如今是洲楚走投无路,难不成你们觉得鹿广郡被毁,大宸便岌岌可危,迫不及待与洲楚合作?”

“只是鹿广郡而已,南荣军仍在。”

“燕将军不是已经不惜一切维护洲楚皇族了吗,还有什么不可舍弃。”

“尊严?荣耀?还是千古流传的美名。”

“这些在洲楚逃出皇城之时化为乌有,你有什么资格与本王提条件。”

萧骋语气娓娓道来,却好似含着细如牛毛的针尖丝丝融入血管,最终游向深处的心脏。

当初送嫁队伍将萧稚送到皇城后,景王连面都没露便自行离开,这算是燕羽衣与景王的初次见面,大宸大名鼎鼎的景王竟然是个聋子,说出去谁信。

大宸也竟然允许一个聋子出来商谈国事,潮景帝除了纵容那个南荣遂钰外,竟然身边还养了这等奇人。

萧骋阴阳怪气,说话夹枪带棒,看起来也不像是好说话的样子,至于那个南荣步栖……

燕羽衣只是瞧此人一眼便汗毛倒立,若是此刻站在面前的是南荣遂钰,算了,南荣遂钰似乎也不是什么能够冷静商谈的人选。

那年他从潮景帝身边冲出来挡剑,明知无法抵挡却仍旧下死手,着实像个疯子。

燕羽衣略定定心神,摈弃杂念道:“景王请讲大宸的条件吧。”

……

一月后。

“母后出手果然非同凡响。”

抵达鹿广郡当日,大都那边也送来每日线报,萧季沉看罢将字条交给遂钰,遂钰定睛

“贵妃宫中已找出受贿私账。”

“账本不会在贵妃那。”遂钰将字条丢进火盆中,淡道:“皇后做了什么,还是用凭白把人塞进贵妃住处,找了个由头搜宫抓捕吗。”

“这次倒是董氏自己送上门。”萧季沉搓搓手哈了口气道:“鹿广郡可真冷啊,比大都冷多了。”

城墙仍留有火烧的痕迹,百姓居无定所,王府将储备军帐拿出来用以安置灾民,统计失踪伤亡人数已结束,赤裸裸的数字摆在案台,其中附带小册,是南荣一族的名录。

有遂钰见过的,也有听说过但没遇到的,鲜活化作虚无,最终只剩寥寥几笔。

萧季沉自然也看见遂钰面前摆着的东西,岔开话题道:“我们带来的物资也都分发下去了,好在鹿广郡自给自足,就算大都那群老家伙想断粮,也尚还能支撑一段日子。”

“如果拒绝为鹿广郡补给,我们就抢邯州的东西。”遂钰沉声。

邯州毗邻鹿广郡,若此刻见鹿广郡有难不助,既然做什么都会得罪,那么代表做什么事都可以。

遂钰现在也不怕被参,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倒不如放手一搏。

“账本是真是假。”

萧季沉答:“董氏账房中有我们的人,誊抄而已,但也足够暂时令董氏焦头烂额。”

遂钰从未真正了解过皇后母族究竟对董氏渗透几分,只是毕竟先帝在时声势破旺,也就是萧韫登基后才逐渐低调,避免引人注目。

“你们究竟安排了多少人在董岩身边。”遂钰问。

话脱口而出,遂钰突然怔住了,表情由平静转为不可思议,最终斟酌许久说:“萧韫起初并未将我真正放在心上,我想他接触我不过是因为我的样貌。”

“但那年我与贵妃联手设计皇后,促使皇后推我落水,意在引得皇帝震怒怪罪中宫失德。”

“现在想来,当初年少不懂事以为自己有多重要。”

萧季沉诧异:“嗯?”

太子之位过分惹人注目,萧韫为了历练以及保护萧季沉,将萧季沉送去边塞,推萧鹤辞上位。

这么多年萧鹤辞等于一事无成,大事做不了,小事没犯错,属于不上不下的状态。

若突然得父皇重用必然惹人注目,因此萧韫需要一个由头,而那个时候遂钰正好出现,萧韫怀着对南荣王府质子的兴趣,顺水推舟给足萧鹤辞颜面。

是皇帝昏庸,为了一个枕边人轻易将东宫许诺吗。

不,萧韫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他什么都想要,利益最大化才是他的目的。

遂钰并不怀疑后来与萧韫的种种,只是他们初见后的那段日子,或许才是萧韫真正算计的开始。

皇后在后来的几年,难得获得不被算计的清净。

怪不得皇后并不怨愤皇帝专宠,反而回宫多次相帮,遂钰也从中得到不少便利与好处,甚至现在能够和萧季沉同守边塞。

皇后这个母亲,可谓对自己的孩子真正做到了倾力相助,不计代价。

皇后凉麓山几年,难得获得不被算计的清净。

怪不得皇后并不怨愤皇帝专宠,反而回宫多次相帮,遂钰也从中得到不少便利与好处,甚至现在能够和萧季沉同守边塞。

皇后这个母亲,可谓对自己的孩子真正做到了倾力相助,不计代价。

萧季沉像是看出遂钰所思,说:“母后也是从父皇将我召回宫才明白,她之前一直很想杀你,但刺杀一个御前行走很难。”

“尤其是你身边的暗卫比皇帝还要多的情况下。”

“算得真远。”遂钰将路上整理成册的军需装进信筒,掀起帐帘将其交给斥候,沉声:“快马送去邯州,若州府并未立即回应,便告诉他们,鹿广郡如今已不适宜居住,为了守住大宸防线,军营与百姓都得向后挪千里,届时免不得占用邯州宝地。”

“这是”

遂钰回身与萧季沉对视,萧季沉抚掌沉声道:“说是我的命令。”

士兵:“属下遵命。”

目送士兵离开,萧季沉询问:“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遂钰不可思议,故意道:“你是未来储君,你问我?”

萧季沉无奈道:“鹿广郡是你家,当然得问你。”

有许多事亟待解决,南荣氏本家自己的族人还剩多少,跟随南荣王那队的幸存者究竟有没有幸存,是什么绊住他们的脚步乃至于无法立即回鹿广郡,大都那些家族和西洲的交易究竟深入至何种程度。

这一切的先后顺序又不可凌驾于百里之外驻扎的西凉王军之上。

遂钰想了想,故作轻松道:“我家族规要求族人死后入星也河,先……”

“先办葬礼吧。”

“南荣王呢。”萧季沉说。

因事发突然,且内因须得仔细调查,不可放过半分线索。本着在何处发生,便由何处州府查办的律例条规下,南荣明徽回京那队人马的尸身仍在事发地邯州,但潮景帝一道圣旨将权力强行交还王府。

“想来父王他们过几天就回家了。”遂钰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