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答辩意外的顺利。

大约是导师有意放水的缘故, 提出的问题都在他的论文范围之内,也不算太高深复杂。得亏他早有准备,结结巴巴的, 竟然也一个一个回答下去了。

三点半, 池鸦收拾起东西, 攥着书包带子走出答辩教室,心里大松一口气。

原身的这纸文凭,他还真给保住了。

半下午的阳光灿烂,从一根根栏杆外透进来,把长长的天桥切割成了无数块,像地上铺了大片的金箔。

天桥上没人,池鸦心情雀跃,忍不住跑了几步, 一只手轻轻搭着栏杆, 另一条手臂舒展举高, 脚尖踮起,做了个简单的芭蕾舞的姿势。

他以前为芭蕾舞剧配乐,最喜欢《茶花女》, 一首小提琴拉得缠绵悱恻,听过的人无不拍手叫好。

穿书前不久那场演出完, 有位老先生找来后台,给他递了名片,说他的才华在小乐团可惜, 他正好可以把他介绍进自己之前的乐团。

他高兴极了,终于咬咬牙取了点存款出来, 想去给他的琴换上更好的弦。

然后, 然后……

池鸦眼底黯然一瞬, 摇摇头不再多想。

人生际遇各有缘法,他也没本事抗争什么,只有从善如流,顺其自然。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他已经来到这里,他已经再回不去。

阳光落在他脸上,有一点灼热,池鸦迎着光,踮起脚尖轻盈地转了个圈。

“咔嚓。”

池鸦耳朵里忽然捕捉到快门按下时轻微的一声,动作一顿,倏地回头,就看见天桥底下站着一个个子瘦高的男生,穿黑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胸前衣服上,有一个简单的白色线条勾勒出来的猫头,毛茸茸,格外引人注意。

那猫头……那男生骨节分明的手里正端着一个摄像机,嘴里叼着烟,镜头对着他,又是“咔嚓”一下。

池鸦愣了愣,看见那双手落下去,露出摄像机后一双格外桀骜明亮的眼睛。

池鸦抓着栏杆,低头看天桥下的人,想问他怎么未经允许就拍他,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

那男生却咬着烟先开了口,一张嘴就准确叫出他名字:“池鸦”

声线清冷,沙沙的,大概因为叼着烟,咬字有一些含糊。他仰头望着他,朝他一招手:“下来,看我给你拍的照片儿。”

池鸦:O_O??

池鸦有点慌。

大哥你又是谁啊!

他犹豫了下,慢慢吞吞哦了一声,拽着书包带子转身走下了天桥。

男生一副跟他很熟的模样儿,一只手拿着相机看,另只手就伸过来要揽他的肩,池鸦下意识侧身避开,那男生看了他一眼,才想起什么似的,落空的那只手收回去,取下嘴角的烟,说:“我忘了,你不爱人碰你。”

池鸦攥了攥书包带子,没说话。

“站过来点。”男生微微向他偏着脸,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的相机,瘦长的手夹着烟,在几个按键上灵活地操作。

池鸦犹豫了下,慢慢凑过去看。

“看这张,”男生翻到他迎着阳光做出芭蕾舞姿的照片,垂眸看了会儿,问他,“我放我微博上去,行么?”

池鸦在那方小小的屏幕里看见自己。

灿金的阳光大片大片泼洒在天桥上,他在阳光中舒展着身体,一缕发丝随着动作轻盈扬起,白衬衫被光照得半透,隐隐显出朦胧的腰身。

脸倒是看不太清,大约是摄影的人特意找的角度,他的侧脸被笼在光中,只有一点模糊的剪影。

男生举着摄像机给他看,说:“随便调几个参数,加个滤镜,这张就够美了。”

池鸦轻轻嗯了一声,盯着照片看,说:“我也、想要。”

“行,回头电脑上P了发你。”

池鸦自然而然掏出手机:“我以前的、手机,丢了,再加一下。”

男生没多想,干脆利落地扫了码。

“叮咚”一声,池鸦垂眸看了眼好友申请,昵称是“Mo”,备注那栏是一个名字。

莫失。

池鸦立马就想起那一句“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是刻在贾宝玉那块通灵宝玉上的词儿。

如果这男生也戴了什么玉佩之类,那就有趣了。

他就往莫失的脖子上看了眼,还真瞧见他戴着什么东西,是一条鲜红色的细绳,圈着雪白脖颈延伸往下,藏进了T恤的领子里头。

莫失还垂着睫毛在那专注地看照片,没发现他的视线,池鸦看看他,再看看他手里的摄像机,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拿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是章谣打来的电话。

池鸦接起来,听见女孩有点无奈的声音,说:“我就让我表哥在图书馆门口等我一下,谁知道出来人就不见了,可能又跑哪儿拍照去了……你在哪儿?我来找你,咱们一起等等我哥。”

“……”果然。

池鸦从不远处的图书馆收回视线,看看身边捧着摄像机心无旁骛的男生,不由笑了下,说:“我已经、见到他了。”

三个人去食堂买了冰饮,靠窗坐着说话。

莫失看着就像是一个习惯直来直往、没有弯弯肠子的人,开口就说:“我看见热搜了。”

第二句是:“你没事么?”

池鸦愣了愣,才想起来刚穿来时曾在热搜上看到地那几个关于池家人的词条。

而这半月,他都在南湖安心养伤,手机也有意无意的没怎么玩,以至于差点都忘了,他也是上过热搜的人呢。

也不知道现在网上又是怎样一种动静。

毕竟是信息爆炸的时代,尤其是娱乐圈,几乎每天都有新鲜的瓜,顶流更是洪湖水浪打浪,一茬接一茬的换。

都说互联网没有记忆,可能早就没他名字了也说不定。

看他愣神,面前两人都会错了意思,以为他想起伤心事,章谣赶忙替自家表哥说话:“你突然联系不上,也再没来过学校,我哥担心你……”

“没、没事。”池鸦回神,笑了下,轻描淡写道,“出了点、意外,腿骨折,这阵子都在、都在朋友家,养伤。”

又诚恳道:“让你们、担心了。”

“骨折?”章谣睁大了眼睛。昨天见面时池鸦根本没提自己受伤,还跟体院生打架!

“已经、好了。”池鸦扶着冷饮,朝她安抚地笑了笑。

一旁一直沉默的莫失忽然开口:“你以前没这么多笑。”

他之所以对池鸦这个“模特”念念不忘,就是因为池鸦身上有种特别的感觉,阴郁、沉默,像一潭浮满绿藻的逐渐死去的水。

别人身上都没这样的感觉。

可从刚刚看见天桥上的青年起,那种感觉似乎又变了。

那些阴郁的、深冷的东西好像都已经在这个人身上消失殆尽,另一种在青年身上从未见过的生机勃然生发,融汇在那双偏圆的眼睛里,聚拢起的晶莹亮光叫人不由自主就投去目光。

镜头里的青年不是以前那种感觉了,但一样令人觉得独特。

甚至更觉惊艳。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