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的加班周六,季宗明正坐在独立办公室里翻看着策划部递交的新方案。今天只有管理层临时来公司开会,办公区域清净得很,他出去买了趟咖啡,回来时连办公室的大门都懒得关。

  “叩叩”。

  季宗明抬起眼皮,看见霍初鸿抱着一沓文件,正有些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

  他垂下眼,“说。”

  “季总,已经下午五点半了,”霍初鸿踌躇道,“今晚七点……”

  “七点怎么了?”

  “家庭聚餐。”霍初鸿特意回头看了看身后,确认没人才说。

  季宗明按着鼠标滚轮键的手一顿,思考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哦,之前某次下班回家,霍初宵好像是从书房探出头来,跟他说过这么一码事。

  真麻烦。季宗明按了按眉心,应付道:“我知道。”

  “从公司去我们家祖宅,开车也得一个多钟头,季总,现在差不多该……”

  季宗明给了个打住的手势,霍初鸿只好闭上嘴。

  他关了电脑,瞥了眼这位CFO助理,一边收拾桌面一边道:“工作干完了?没干完等聚餐结束,记得回来接着做。”

  霍初鸿强颜欢笑:“是……”

  季宗明下楼时想起什么,又看一眼手表,道:“顺路去接你哥。”

  霍初鸿一愣,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坐上季宗明的越野时,他特意选了后排。

  从公司去静界的路,季宗明再熟悉不过了,再加上路况好,不过半个钟头,这辆扎眼的黑色越野就停在了画室门前。

  霍初鸿正想拿起手机给哥哥打电话,却听见季宗明已经举着手机道:“下来,给你两分钟。”

  霍初宵似乎回了句什么,季宗明没好气道:“对,我带你过去!”

  霍初鸿默默收回手机,低头无意识地卷着背包的肩带,看上去忧心忡忡。

  但季宗明理都没理他,整个人靠在方向盘上,盯着画室门口目不斜视。

  没一会儿,画室大门从里面推开,出来的却是两个人。

  季宗明一看清霍初宵之外的另一人,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妈的,怎么又是秦淮。

  看到两个人还在说话,季宗明想都没想就把副驾那一侧的车窗按下去。

  “没事,剩下一个钟头的课我帮你先带着,不算请假。”

  秦淮温文尔雅地帮霍初宵开了门,一只手还似有若无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季宗明心底不屑,呵,不过是笼络人心的小手段。他们教画画的不就跟监考似的,扔一个静物在中间,看学生画几个钟头么?代班一个小时也好意思说。

  霍初宵回头应道:“谢谢。”

  季少听见了,更为不满。

  秦淮故意装没看见季宗明,目不转睛对着霍初宵道:“记得报个平安,路上小心。”

  “嘀——”

  刺耳的喇叭声完全盖过霍初宵的回答,他一扭头,正对上季宗明望过来的杀气腾腾的眼神。

  好没礼貌一男的,都吵到孩子们画画了。

  霍初宵一撇嘴,和秦淮道了别,这才拉开越野后座的门,一脚蹬了进去。

  里面的霍初鸿一怔,没想到他会选坐后排,忙让出位置来,乖巧道:“哥~”

  霍初宵显然也没料到会遇上他,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在他看来,这俩人估计已经开始地下情了吧。怪不得初鸿看他的眼神这么慌张。

  系上安全带后,霍初宵淡淡道:“走吧。”

  季宗明扫一眼空荡荡的副驾座,越过后视镜瞪他:“真当我是司机?”

  霍初宵不满地皱了皱眉:“要迟到了,别拖节奏。”

  季宗明一抿嘴,一咬牙,心里气得慌,猛踩一脚油门,就当宣泄这股子憋屈。

  越野引擎发出吓人的轰鸣,绝尘而去。

  他们几乎是踩着点到达的霍家祖宅。

  他觉得自己是逃下车的。

  霍家人大部分都在婚礼上跟季宗明说过话,这次来也还算热情,至少比迎接霍初宵要热情得多。

  上次和霍家人见面是在闹哄哄的婚礼上,季宗明注意很分散。这次只是私家聚餐,眼前就这么点人,他忽然有了个直观的感觉——这群人怎么看怎么不像跟霍初宵是一家的。

  言谈举止都透着疏离和冷漠,好像霍初宵是寄住在这儿的一个外人。

  尤其那个霍家的老太太,穿金戴银,很是拿架子,坐在实木椅子里,一副谁都瞧不上的样子,那双布满皱纹的老眼看着却透着精明,打量季宗明的眼神,活像在心里给他分类,究竟是有用,还是没用。

  而这老太太甚至没看霍初宵一眼。

  这个对比在霍初鸿出现后更加明显。两个孙子,一个被热乎乎地招呼到身边,备受宠溺地坐在奶奶那张椅子的扶手上,老太太还一口一个鸿鸿叫得亲热,忙喊家里的佣人把早就准备好的点心端上来。

  另一个呢,安静坐在末位,无人理睬,与热闹格格不入,也无所谓周遭冷漠的差别对待。

  但季宗明就觉得自己看这个没人搭理的最顺眼。

  “想不到,你在家的待遇比我还差。”季宗明也坐到他身边,图个清净,还顺便端来一份果盘,从里面挑出几颗小西红柿递给霍初宵。

  霍初宵没全拿走,只捡了季宗明手心里的一颗吃掉,随意道:“习惯了。反正以后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要不是季宗明也要来,他今天没准就当没收到消息,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好不容易离开了狼窝,谁还想再回来?他又不是抖M。

  家里平时一个月左右就会聚一次,今天特意喊他回来,霍初宵心里其实隐隐有预感,准没好事。

  但再差还能差到哪去?把他从家里除名?

  霍初宵不知道,他只能耐着性子和一家人吃晚餐。他口味清淡,偏甜口,但家里人大多数好重油重味,这几年霍初鸿又跟朋友们在外面吃辣吃得多,迷上了,所以家里厨子也跟着多用辣椒,一席有一大半都是重口。

  霍初宵完全没法下筷子,他眼前全是油汪汪的辣椒,清汤丸子和西芹百合这样的菜,全在大半个桌子之外。

  他正想着怎么夹菜,却见一直坐在旁边的季宗明站起来,用小瓷勺盛了一小碗丸子汤,放到自己面前。

  霍初宵扭头看他,这人却装无事发生,看都不看他一眼。

  但主位上坐着的奶奶,却用一双阴恻恻的眼睛紧紧打量着他。

  半晌,奶奶状似随口说道:“初宵啊,和宗明处得还习惯么?”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包括一直视他为空气的爸妈。

  霍远山没什么情绪,但齐碧容却冷眼看着。只有霍初鸿一直垂着脑袋,埋头吃饭。

  霍初宵道:“习惯。”

  奶奶皮笑肉不笑,又看季宗明:“小季啊,初宵性子差些,你别太介意,他有什么做的不好的,直接告诉我,我们家里给你做主。你爸爸当年还是我看着长大……”

  季宗明看都没看她一眼,照常夹菜吃菜,略显粗鲁道:“不用,您还做不了我的主。另外我比霍初宵脾气差,我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您也多担待。至于我爸,”他说着朝满桌人轻慢地一笑,“他说话不管用,我跟他关系也很差。”

  霍远山看出自己那老娘一下子就被这么个二十郎当岁的毛头小子噎得没话说,有心想教训两句,一打量季宗明那派头,却熄火了。

  他知道季宗明什么脾气,季深都管不了,这么个暴脾气绝对有霍初宵受的。

  但齐碧容看起来却很放心,甚至还出面打了个圆场,心情不错的样子。

  季宗明眼看这一桌妖魔鬼怪,心里更加瞧不上霍家。

  而更令他瞧不上的还在后面。

  饭毕,霍远山把霍初宵叫去了书房,那才是重头戏。

  “初鸿啊,你带着你宗明哥去咱们家院子里逛逛,我跟初宵有几句话要讲。”

  说着,父子俩就上了楼。

  季宗明一见霍初鸿那个怵头的模样,心里就有了猜想。

  他特意等到了小花园里,才问:“霍初鸿你老实讲,这次喊你哥回来到底干什么?鸿门宴?”

  霍初鸿背对着他,肩膀有些丧气地垂着,没吭声。

  书房里,霍初宵接过父亲递给他的文件,一页页细细阅读,最后抬眼直勾勾看了他一眼。

  霍远山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敢对视,而是掩饰性地递过一支笔,说:“今天叫你回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事,看完就签字吧。家里人又不会害你。”

  霍初宵道:“父亲,我在公司待的那一年,并不是什么都没学到。您这份文件什么意思,我懂。”

  霍远山皱眉,因为心虚,所以格外虚张声势:“你现在也不参与公司的经营了,拿着太多的股份总是不好,这样折算下来,你也不亏,是不是?”

  “满足,我当然满足,”霍初宵冷笑一声,“我应当感恩戴德才对。”

  霍远山心里一动,果然看到霍初宵在合同上签了字。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但霍初宵又道:“签了这份合同,我也有我的条件。”

  “你讲。”

  霍远山怔愣在原地,看着霍初宵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下了楼,霍初宵忽地听到有隐隐的雷声。他看一眼窗外,是暴雨来临前的景象。

  在小花园里闲逛的两人为了避雨,也回到大厅,正遇上他。

  霍初宵看一眼两个人,两个主角,又垂眸看一眼手里的那份合同,开口道:“初鸿,你跟我过来一下。”

  霍初鸿刚刚被季宗明压迫感十足地逼问了一通,正沮丧,闻言强打起精神,跟着哥哥进了一楼的一间会客室。

  然而没想到,他进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初鸿,你和季宗明的事,我都清楚。”

  霍初鸿:“?”

  他整理了一下语言,才问道:“哥,什么事啊?”

  霍初宵把门关上,淡淡道:“你跟他在交往的事。”

  霍初鸿震惊得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

  霍初宵以为他在掩饰,自顾自地说道:“你不用担心,我跟他还有几个月就会协议离婚,到时候你可以放心跟他在一起,不用担心我会怎样。我……不在意的。”

  他甚至拿出兄长的姿态,揉了揉霍初鸿的后脑勺,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霍初鸿却已经整个人都傻掉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曦澄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