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常姝又回了昭阳殿,躺在榻上,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陈昭若的侧脸。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陈昭若闭着眼睛,也能察觉到身侧之人的不安。

  “我们什么时候能离了这长安?我真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常姝道。

  陈昭若仍是像往常一样道:“等局势稳定,我可以放心了,我们就离了长安。”

  常姝道:“可我怕……”

  “你怕什么?”陈昭若问。

  常姝如实道:“我怕待得久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陈昭若这才认真地开始想了想,睁开眼睛,道:“琏儿再过些时候十岁了,他太小了。若要他亲政,还要等上好几年。”

  “我等不了,你也等不了,在宫里多待一年,只怕要折寿十年。”常姝急道。

  陈昭若点了点头,道:“是啊,太久了。”又看向常姝,道:“你今年二十六,我比你大一岁。不如等到你三十的时候,我们一起寻个由头离了这长安,到江南去过日子?”

  常姝一喜:“当真?”

  陈昭若点了点头,笑道:“我答应过你的事,向来是能做到的。”

  常姝一把抱住了陈昭若,笑道:“只盼你到时候不要嫌弃我三十了,人老珠黄。”她这样说着,心中想着:也算是有个盼头。

  虽然她很明白这个约定多半是实现不了的。

  “你还比我小一岁呢,你不嫌弃我,我自然我不嫌弃你,”陈昭若笑道,“再说了,三十而已,如何就人老珠黄了呢?”

  两人正说着话,青萝却忽然闯了进来,喊道:“主子!”常姝吃了一惊,条件反射地钻进被子里。陈昭若却是十分淡然,把常姝从被子里拉了出来,有些不满地问:“什么事?这样闯进来?”

  青萝答道:“陛下突然来了。”

  “什么?”陈昭若有些惊讶,回头看向常姝,常姝也是一脸疑惑。

  陈昭若十分无奈,只得又起来了,道:“琏儿既来了,那便去见见吧。”青萝忙上前帮陈昭若穿戴好了,草草收拾一番后,便跟着陈昭若出了门。

  常姝不放心,周琏这样不打个招呼突然来访,定是有大事了。她便也简单收拾了一下,穿好衣服,跟着出去,躲在了自己平日里常躲的地方。

  只听周琏先开了口:“太后可知诸位叔父去世的消息?”

  陈昭若装傻道:“不知。”又问:“何时去世的?”

  周琏仰着头看着陈昭若,忍着怒气,问:“太后当真不知吗?”

  陈昭若没有说话,只听周琏接着道:“那寡人为何今夜收到了三叔家人的密信,说父皇临终前传了密旨,命三叔自尽?”周琏说着,死死地盯着陈昭若,道:“太后,父皇的病来得急,他临终前,当真有时间发密诏吗?百官见到他时,他已手不能动、口不能言了!”

  陈昭若微笑着反问:“陛下就这样相信一封密信吗?”

  周琏还是太年轻,忍不住怒气,狠狠地拍了下手边案几,对陈昭若喊道:“宫中已有风言风语,唯独寡人不知,太后当真问心无愧吗?”

  常姝听见屋内安静了许久,自己心中也紧张起来。

  终于,陈昭若又开了口,问周琏道:“琏儿,你今年多大了?”

  “虚岁十岁。”周琏没好气地答道。

  “是啊,你只有十岁,”陈昭若轻轻笑着,“你年纪最大的叔叔今年多大?最小的叔叔又多大?你弟弟周璨今年又是多大的年纪?”

  陈昭若自然也是有私心的,她要让周陵宣常常受辱灭族的滋味。不过此时她对周琏已有了感情,还有周陵言也是杀了可惜,因此这灭族可不是说灭就灭的,但是周陵宣的那些个弟弟,在她看来,杀便杀了,还对周琏有益,何乐而不为呢?

  周琏明白了陈昭若的意思,问:“太后这是默认了?”

  “这是你如今该想的吗?”陈昭若又问。

  “可诸位叔叔无罪啊!”周琏急了。

  “生在皇家便是罪过!”陈昭若大声不耐烦地呵斥道。她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没想到自己竟然失去了耐心。

  周琏也是一愣,呆呆地看着陈昭若,轻唤了一句:“娘?”

  他已许久没唤过一声“娘”了。

  “琏儿,”陈昭若伸出手去,想把周琏拉过来好好说话,却见周琏向后退了一步,她只得努力让自己恢复从前的模样,“你听我说。”

  周琏固执地向后退着,一步一句地道:“你不是我娘,你只是想用我固宠,我只是你的一个棋子罢了!”

  “谁同你说的这些?”陈昭若忙问。她不相信自己全心全意养出来的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定是有人挑拨!

  周琏冷笑:“太后怕什么?寡人不过是个傀儡皇帝,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如今这模样,像极了周陵宣,陈昭若看着不禁皱了眉头。

  “琏儿……”陈昭若又唤了一声。

  “太后,”周琏冷着脸,仿佛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寡人是皇帝!”他喊了一句,说罢,摔门就走。

  常姝偷偷听着,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这孩子变化太大了,明明几个月前,还是个乖巧懂事的娃娃,怎么坐上了皇位之后,也成了这副模样?

  她想着,偷偷看了一眼陈昭若,只见陈昭若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立了许久,终于无力地坐下了。

  她见了,不由得心疼。想上前安慰,可终于没能迈出那一步。

  她此时也是心如乱麻,乱糟糟的,尽是周陵宣对她说的那些话。

  常姝想着,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周陵宣,你死了都不让我好过!”她恨恨地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