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环好像感觉到什么,饶有兴趣的笑问:“你叫什么,你阿爹是哪位?”

  “阿爹是旱魃!阿爹叫五哥!我叫…小五!”小丫头的声音不大,语调更是稚嫩轻灵,说出来的话却仿佛一个天雷,把所有人都震傻了。

  旱魃五哥竟然有个女儿,叫小五。大伙都傻眼了,面面相觑过了半晌,七个彩虹兄弟、温大爷爷、骆家两位老太爷、青苗二娘、稽非水镜外加大伯温吞海,一大帮子人几乎异口同声的继续追问:“那你妈是谁?”

  囡囡小五登场的时候无比飒利,但是对上在这么一群不靠谱的男女老少,一下子就显出了小孩子的本性,五官在小脸蛋的带动下挤成了一团,咬着嘴唇无比委屈的回答:“我没妈妈,只有阿爹……”

  阿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挣脱了慕慕的怀抱,满脸悲愤的挡在了小五跟前,手握银项圈看着跟哪吒似的。

  小五委屈了一会,才继续说:“阿爹本来在养伤,这一阵子里他养的孽魂突然躁动起来,他老人家怕是黑白岛出事了,这才派我来找你们,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旱魃上次和苌狸一起算计别人,虽然彻底除掉了大敌三味,自己也身受重伤,返回养尸地疗伤,离开之前曾经明言大抵需要百十年的功夫才能痊愈,不过最近他身体里的孽魂闹腾的厉害,旱魃怕柳相已经挣脱黑白岛,旱魃五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却派了个小丫头来。

  囡囡小五把自己的来历说清,小脸上的委屈更浓了:“今天本来是阿爹的生日,我都没法守在他身边!”说着取下背上的包袱,赌气似的扔给温乐阳:“这是妖俑,阿爹的信物!”

  小五说的头头是道,再加上只有旱魃才会制作的妖俑,身份无可怀疑,只是谁也想不通,旱魃怎么会有个女儿。如果小五是像阿蛋以前那样的童尸,断然不会长的这么精巧透亮,更不会说话;如果只是从民间收养的女孩,就算她从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不会有这么惊人的身法,在一句话之间就从温乐阳的灵识之外掠到生老病死坊跟前。

  至于旱魃五哥从未提及过女儿小五,这倒不难理解,这些拓斜门宗的人,和五哥接触很少,依着五哥的性子也跟他们说不着这些。

  裹环在玉刀里嘿嘿的笑了,从小五一现身,他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们可曾听说过,万尸冢、千头坑、百骨洞这些大的藏尸地中,会结出些奇草异树?”

  稽非老道从旁边点点头:“传说这种花草是死人戾气所结,好像毒蛇,越是鲜艳就越会害人……”

  “死人戾气是极阴之物,怎么能结出漂亮的花儿,”慕慕又把阿蛋抱回怀里,不让他再捣乱,笑着摇头道:“这种花叫阳生草,人死之后元阳尽散,要是在旷野上自然无妨,但是如果地势特殊,元阳一时间无法消散而出,就会凝结着这种花儿,它们根本不是戾气所生,不仅不会伤人,反而还会救人。”

  温乐阳点点头,生字号里就有这样的记载,大片的乱葬坟冢之间,偶尔能找到些四季不凋零的瑰丽鲜花,这种花对解毒有着奇好的功效,不过一旦采摘就立刻凋谢。

  裹环哈哈大笑的赞道:“还是慕慕懂得多些!这种花草就是为阳气结成的,你们再想想,既然万人坑里能结出花草,又何尝不能结出个小姑娘!”

  稽非老道恍然大悟,旱魃五哥身受重伤要返回老巢养伤,他的养尸地自然非同凡响,在其他人的想象中那就是一片连天遍野的白骨之地,万人坑和他的养尸地一比,就像骨灰盒与秦皇陵的差别,要真结出了一个小丫头,还真不稀奇。

  彩虹老大是世宗魁首,见识自然要比稽非水镜强上老大一截,听了裹环的话之后皱起了眉头:“人死之后不仅散出元阳,也会爆生戾气,不等它们溢出棺椁就抵消殆尽,阳生草我也听说过,不过这种东西太罕见,只有聚阳之地且千百亡者都在死前刹那心底安乐,才有可能结出一两棵阳生草。连一两滴水都难求,又怎么可能汇聚成一只大湖。”

  不知道是因为阿蛋孜孜不倦的骚扰,还是因为一帮子人当着自己的面大谈自己的出身来历,小五的表情挺郁闷,撇了撇嘴巴问他们:“始作俑者,其无后也,这八个字你们听过没?”

  其他人都有些纳闷,唯独裹环霍然大笑了一声:“原来如此!懂了懂了,我原本也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在几千年前,贵族殉葬用的俑,不是泥俑陶俑兵马俑,而是以活人制俑对大贵族陪葬,所以孔子才诅咒发明这种恶行之人断子绝孙。

  裹环继续给温乐阳解释:“最初时以活人制俑,其实算是一门法术,殉葬者死后的戾气,被俑尽数吸敛,过上一段时间法术成形之后,尸俑会成为守葬的俑兵,虽然没什么法力但是力大无穷、身体结实更不知疼痛不畏生死,一个两个还不难对付,要是铺天盖地的一大片,就是神仙也要躲着走!”

  彩虹老大的脸上这才升起了一片恍然:“活人死后戾气被俑吸走,元阳之气也在被封印的俑坑中无法消散,最终生…生成了小五?!”

  其他几个彩虹兄弟面面相觑,凑到一起小声的嘀咕着:“咱们邪道上最狠的手段都有啥?”

  “夺魂炼幡,一道遮月幡,挤塌奈何桥!”

  “血池请鬼,百年血池盈盈,五鬼杀人轻轻!”

  “藏尸铸剑,心怀鬼胎、拆骨得煞……数也数不过来!”

  几个彩虹胖子说了几句,最终都闭上了嘴巴,脸上无一例外都有些颓丧的神气,彩虹老大苦笑着摇摇头,对温乐阳说:“咱们这点手段,跟古人作俑比起来,都成了小孩子的玩意!”

  裹环哼了一声:“你们也算不错了!这几样法术下面,没有一个不得千百条人命!”说完不再搭理彩虹,换了副和气些的语气问小五:“你是俑坑里生出的娃娃,怎么管旱魃喊爹?嘿,那个老僵尸倒是好福气,认下了这么个天精地灵的娃娃!”说着,又意犹未尽的补充了一句:“还今天生日,尸煞还过生日!”

  囡囡小五嘻嘻一笑,挺起胸膛傲然道:“我生自俑坑没错,但是俑坑就是我阿爹当年挖的、里面的俑子是我阿爹一个一个做的,最终救醒我的也是他老人家,他不是我爹,哪个才是?”

  当年拓斜师兄弟三人性格各异,大师兄掠落和小师弟拓斜倒还都有几分世外高人的味道,唯独精通尸术的二师兄靡续,一直贪慕人间富贵,旱魃五哥也继承了主人遗志,天性喜爱金银之物。

  三位奇人功法大成后各自修行,二师兄掠落那时就帮着大贵族炼制活俑,既提高了修为,还不用自己四处乱跑去找人来杀,更有金钱美女予取予求,一举数得何乐不为,也正是因为掠落精通活俑之术,才最终想出杀妖撷元、尸养妖俑最终把孽魂封在旱魃体内的办法,完成了拓斜师祖的嘱托。

  两千多年前正值西汉乱世,诸侯藩王为求长生,偷偷的又重新拾起早已废除了数百年的活人俑制,靡续师祖正好大展身手,那时候旱魃五哥还未开灵智,是个只懂得遵守主人号令的千年尸王。粗活重活基本上都是他的,尤其其中有个一个关键之极的步骤,就是在尸俑的眉心开一个让元阳遁走的小洞,必须由旱魃这个尸王出手才有效果。

  旱魃五哥养下妖元之后一睡千年,所在之地就是当年靡续留下的一个最大的俑坑,等他醒来之后意外的发现,俑坑里元阳之气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凝结,化作人形。又过了几百年,终于凝成了囡囡小五。不过那时小五只有阳气,虽然活着却只能长睡不醒,和尸煞恰恰相反,囡囡有神智会做梦却永远也醒不了;而后者则能行动,却只有本能没有意识。

  妖俑中的尸气对孽魂伤害极大,但是对小五来说却是调和阴阳的灵药。旱魃用了几个沾染尸气的妖俑,在妖元和尸气的滋补下,囡囡小五阴阳相济,元魂凝聚,这才苏醒了过来。

  小五是阳气凝结所生,本来就是活的,被尸俑救醒之后也不会像阿蛋那样迎来天劫,她醒之后理所当然认下了旱魃五哥当爹。

  囡囡小五在醒来之后,自然也是四处玩耍,不过她是元阳凝聚而成的性命,只有小孩子的顽皮却没有尸煞的戾气,不干坏事只学雷锋,所以名头很不响亮……这次旱魃返回俑坑养伤,小五也赶了回来,这才被五哥派来了九顶山。小五说完,无比得意的拍了拍身上的棉袄:“这也是阿爹送我的!”

  彩虹兄弟听得目瞪口呆,在愣了一会之后,纷纷对着温乐阳他们这一群拓斜弟子不停的作揖鞠躬,嘴里不停的笑嘻嘻的念叨着:“佩服佩服,我们都以为自己才是大恶人,今天才知道,跟你们家这几位先祖比起来,我们连小绵羊都不如……”

  裹环哈哈大笑:“羊吃草、狼吃羊、熊杀狼,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只有你们这些人非要分出个善恶好坏,那狼子呢,是不是也要分出个好狼坏狼?”

  彩虹老大自己就不是好人,不过还是忍不住辩驳了一句:“狼不杀狼,对狼子来说,天下的狼都是好狼,人却不是,杀同类者……”

  他的话还没说完,裹环就硬邦邦的打断了他:“放屁!就凭你,也配和靡续拓斜他们做同类?天下以力为尊,在靡续跟前你和那些狼子、羊儿、小草蚂蚁又有什么区别?在蚂蚁眼里你就是神,在你眼里靡续又何尝不是神,神要杀你,抱怨两句就得了,用不着愤愤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