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行将要大亮了, 薄纱似的日光刚透过窗纱,只顷刻之间,便被殿内灿烂的烛火烧得不见了踪影。

  沈春眠不躲不避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心中稍一思忖, 很快便又冷静了下来,若是连青云真那般神通广大,昨日他丢下他离开的时候,他的反应绝不会那样大。

  “托前辈的福, 晚辈如今已入洞虚之境,只是前辈舍己为人,自己却只能住在筑基之身的皮子里, 实在是不好意思了。”沈春眠微微眯起眼道。

  他嘴上这样说, 但威胁的意味却昭然若揭。

  他是在警告连青云,以他如今的修为,他要是敢不知死活地对自己出手,那绝对是落不着好的。

  “你若真觉得不好意思,”连青云笑得意味深长,“不如将你的皮子送与本尊,本尊会感念你的孝心的。”

  沈春眠不答话,只是笑。

  两人都看破不说破, 各怀心思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连青云在等他开口问, 沈春眠则在等他自己开口说。

  终于, 还是沈春眠先熬不住了,他先是往后一靠, 佯出一副放松了警惕的模样, 而后才开口问:“那么连前辈, 您这样不辞辛劳地来此找晚辈,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连青云对他的提问很满意,将手搭在那半人高的浴桶边上:“不是什么麻烦事,只是本尊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沈春眠:“前辈请说。”

  “本尊过些日子要去寻那另外半身魔骸,那日你闭关之时,本尊无意中嗅到了魔骸出世的气息,只是本尊算过了,那魔骸早在百年前便认了主,此去恐怕路途不顺,还得向你借点东西来用。”

  沈春眠听见这个,心里顿时更警惕了:“您想借什么?”

  连青云笑笑道:“若能借用你的身子,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你也不过只是借住,本尊若将你挤出去,你恐怕就要’无家可归‘了。”

  沈春眠心说你说的倒好听,上回天劫时趁人之危的不知道是谁。

  连青云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上回本尊还未与你结识,抢一个陌生人的东西,难道还要有所顾虑吗?”

  沈春眠这才意识到他的脑子如今对着连青云,又成了一个敞开的状态,他敷衍一笑,顺着他答:“前辈说的是。”

  心里却忍不住偷偷想:说的好像如今他们认识了,连青云对他就下不了手了一样。

  这些不走正道的,嘴上倒很多歪理,把害人性命说的像是理所当然的事。

  “既借不了你的身子,”连青云顿了顿,又道,“你不如就将那沈温如借与本尊,如何?”

  沈春眠没想到他在教中逛上一圈,竟连沈温如的名姓都给摸清了,但沈温如是什么?那可是主角之一,怎么是说借就能借出去的?万一借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又得报在他身上。

  “不行,”沈春眠拒绝道,“这个人绝对不行。”

  连青云有些不解:“本尊算了算,你与他八字相克,他是体弱命硬之人,你若非要留着他,想必最后只会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倒不如将他借给本尊,省去这一劫。”

  沈春眠意简言赅道:“你带不走他的。”

  “这样确定?”连青云笑了笑,以为他是对沈温如动了真心,“不过只是一个捉来的炉鼎,教主后宫三千众,难道还差这一个么?”

  “你既走的是这歪门邪路,便就不该动什么真情,倘若真陷进去了,当心要赔了这一身的修为。本尊好意提醒,信不信都由你。”

  “和你说不明白,”沈春眠愁眉苦脸地问,“前辈既然会算相,为何不先算算自己能否将沈温如带出教去?”

  连青云诚然答道:“本尊学艺不精,算得了旁人,却唯独算不了自己。”

  见沈春眠态度坚决,连青云主动后退一步:“不如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本尊不要沈温如,只在你教之中随意挑选几人,供本尊在路上轮换使用。”

  说到这里,他话音稍稍一顿,像是怕沈春眠还要有顾虑,因此又补充道:“反正能承载得住本尊神识中魔气的要么与本尊出自同源,要么就得是十恶不赦之辈,死不足惜。”

  沈春眠:……

  好家伙,这位魔头真是精通砍价的路数,先是抛出一个他不能接受的价码,然后再依次往下砍,如此倒显得他很讲道理似的。

  沈春眠不置可否,只是忽然问:“沈温如是……属于与您出自同源的那一类人?”

  “当然,他那半身魔气厚重得都要滴血了,”连青云道,“只是他载不动这样的魔气,故而才显得这样体虚。你既执意要留下他,那本尊也不好勉强,只是奉劝你一句,对他还是小心点为妙,他若心中有什么执念,到时走火入魔,屠了你的离恨教也未必。”

  沈春眠被他这句“好意”的奉告,吓得头又疼了起来。

  原著中丝毫未有提到沈温如的身世,以及他的半魔之身,现下这么看来,这本小说简直就像是拼起来的全集预告,就给个大致剧情,个中细节全靠他自己来猜。

  连青云又继续道:“当然,本尊也不是白借的,作为交换,本尊也会解开你我二人之间的神识联系,怎么样?本尊已经拿出足够多的诚意了,你还没有什么要表示的吗?”

  沈春眠沉吟片刻,还是不敢轻易相信他。

  虽然这个交易看起来稳赚不赔,但按照连青云这一出场就想坑他一把的尿性,显然心里也没有什么人性道义之类的东西,沈春眠不太敢冒这个风险。

  “您的诚意晚辈也看到了,”沈春眠虚与委蛇地一笑,“只是晚辈觉着,日日与人连麦……唔,神识相连的生活,反正也不是过不下去,何必非要做这些麻烦事呢?”

  他话音未落,便见面前的男人唇角忽地一扬,语调怪异道:“这可这由不得你了。”

  紧接着,沈春眠便见自己身上流光一闪,一行行充满恶意的金色咒文自他脚尖攀附而上,直到走到他的脸颊上,才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沈春眠:!

  他从方才就隐隐觉着有些不对,这大魔头唧唧歪歪地在这里和他磨了半天,还“善解人意”地对他发表什么人生建议,原来只是为了等这咒术生效。

  “乳臭未干的无知小子,”连青云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嘴角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意来,“胆敢与本尊玩什么心计。”

  “什么时候……”沈春眠发现自己突然动不了了,连声带也变得有些滞涩,“你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连青云一偏头:“你猜啊。”

  沈春眠立时便想到他方才曾将手搭在浴桶边缘上的事。

  “不对,”连青云很有耐心地说,“再猜。”

  沈春眠沉下眼,难道是……一开始的时候,他一边说话,一边碰了碰那撒在水面的花瓣。

  他那时在认真听他说话,压根没去注意他这点多余的动作,现在想来却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了,连青云一个大男人,一上来竟然先玩起了浮在水上的花瓣,他怎么当时没发现呢!

  “还算有点脑子。”说完连青云便从袖中取出一只匕首,而后毫不犹豫地划破了手掌,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顺着他的掌侧滴入了浴桶内。

  而与此同时,沈春眠的掌心上也传来了一股剧烈的疼痛,破出的血花与连青云的血交融在一起,看起来格外骇人。

  “此咒虽不至于要了你的命,可却也足够令你生不如死了,”连青云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兀自笑得开怀,语气里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这具身体毁了,本尊大不了再去换个皮子来,可那断手断脚的伤落在你身上,那可是实打实的,不知几时才能复原。”

  眼看他下一步就要卸掉自己一条右臂,沈春眠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体面地喊:“前辈,晚辈知错了!”

  他也不装了,立即便委屈求全道:“您要几个教徒?随您挑,就是将晚辈的护法带走也无妨,特别是叫符乐的那个。”

  “识时务者为俊杰,”连青云戏谑一笑,而后缓缓收回了那只锋利的匕首,“你若早这般乖巧,便也不用受这样的罪了。”

  沈春眠连忙赔笑道:“是是,您说的是。”

  连青云有意再玩弄他一会儿,只是这咒术看似骇人,实际不仅生效时间长,而且依照他这具身体的力量,至多不过能撑上半柱香的时间。

  他就是料定这沈春眠对这些秘法一窍不通,才拿此咒来唬他。

  “你这张烂嘴,”连青云逗小孩儿似的,一边手扯着他的腮帮子,另一边手则狠狠地往他脸颊上拍了一下,“实在很该打。”

  他下手奇重,沈春眠的两边脸颊顷刻便红透了,当然,连青云那张便宜脸蛋自然也不例外,可他还是笑得很高兴。

  言语动作之间,很有一种:“本尊第一眼看见你,就很想这么揍你了”的架势。

  沈春眠有苦说不出,只能乖乖受着,委屈巴巴地装可怜:“前辈,这洗澡水都要凉了,求您饶过晚辈吧……”

  连青云打尽兴了,这才松开他,手中凭空浮现出了一张印着血红色咒文的帛书来,他将那帛书送到他面前,而后道:“这是血咒契约,若有违誓,违约一方必受五雷轰顶之罪,此罚胜过化蝉期天劫,本尊劝你不要心存侥幸。”

  沈春眠立刻拿着从前看合同的心思,仔细确定过这上头没有什么奇怪的条款之后,这才点了头。

  “血誓一成,本尊便放过你,”连青云把起他那只被划破的手,就着上头未干的血水在帛书上印了一下,而后又道,“最后一列,你念一遍。”

  沈春眠照着做了,他每念一句,帛书上的字便是红光一闪,直到誓成,沈春眠才终于感觉浑身经脉一松——他身上的咒解开了。

  “很好,”连青云满意地收回了那张帛书,随后笑道,“本座还需一两日去物色新皮子,小道友,你我改日再会。”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殿内。

  沈春眠不禁气急败坏地朝他消失的方向比了一个中指,可放下后仔细一想,还是觉得还不够解气,于是又再次抬起手比了两个。

  最后他看向自己掌心外翻的血肉,咬牙切齿道:“这天杀的连青云!”

  早知道如此,他那日怎么也应该将那把剑折断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