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了,怎么没见那个叫楚瑀的过来领吃食。”王婶估摸着时间撇撇嘴,往围裙上擦掉手上的油,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

  不来倒是好,索性就少做一点多的钱往自己腰包里倒。

  “哎哟您还不知道呢,这人人家少爷宠着呢!”拿好最后一盒饭的小厮嗤笑了一声,这王婆子每日就爱自作主张媚上欺下倒扣伙食费,可算踢到少爷铁板了。

  “宠着?”王婶傻眼了,李管事之前还让她尽情整楚瑀,说就算少爷厌恶他发现也不妨事,怎么一眨眼就宠上了?

  小厮心下幸灾乐祸,嘴上淡淡说道:“我看你还不知道吧,楚瑀现在可是三餐都和少爷一起吃的,少爷走哪跟到哪,虽说没什么好脸色,可你看这几年有几个奴才能和少爷走得近的?更别提——”

  话音压低了些,小厮故意卖关子,被王婶催促着才撇嘴说道:“有人可是看到楚瑀抱着少爷回房呢,对了,今儿少爷去西集做生意还带着楚瑀。”

  “什么!”王婶脸色一变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她一下又焦急还想再问几句,但小厮已经趁机溜了。

  “坏事了坏事了。”王婶坐在椅子上六神无主,不行,要是少爷真和楚瑀有什么,楚瑀要是告状自己还能好过?她心思转了转,立刻站起身去寻李树。

  那可是李管事特意交代的,和她没关系,她只是听命办事。

  这还是楚瑀第一次坐马车,两相无言也不尴尬,他余光打量着对面的人,今日穿着一件檀紫色锦袍,是他亲手替楚瑾穿上的。

  慵懒靠在厚厚的软垫上,楚瑾随意翻着李树给他的窦家印花技术。

  合上书页,楚瑾闭上眼回想书中的内容。

  在这个时代印花的技术并不先进,据《考工记》记载,在古代的美化服饰工艺有五,与印花最为相关的就是“画”。

  而楚家的印花就是靠这“画”。

  所谓“画”,就是用笔在衣物上绘画以达到印花效果,而这种方法耗时费力,虽然布料精细,却产量极小,人工成本大,且绘画的衣物只能选取易着色的丝绸,更将受众框住。

  窦家技法中的印花方法是凸版印花,也被后世称为模板印花。使用木板刻出图案花样,在凸部涂上颜料,再印到织物上。

  如此更加节省成本,且所印织物不再局限于丝绸,木棉皆可。

  往日印花织物是富贵人家的象征,窦家的印花却能印在普通人家也能穿的上的木棉,麻葛上,可见其市场。

  虽然他脑中有着比这更先进的印花技术,直接用恐生猜疑,不如借着窦家这个招牌托出。

  马车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停住,车夫掀开帘子请楚瑾下车。

  窦家的店铺不大,据张文说往来客却不少,今日门可罗雀,实属罕见。

  楚瑀紧跟着站在楚瑾身后,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为什么楚瑾要带他来。

  “少爷,要小的去把窦诚丰叫出来吗?”车夫问道。

  楚瑾摇头道:“听闻窦家家主年过半百,怎么也算个老长辈,倒是该我去作礼。”

  “是是是,少爷仁善,那小的就在这侯着。”车夫搓搓手点头哈腰。

  低头检查周身并无不妥,楚瑾才抬步往店铺里去,他随手指指身后的楚瑀。

  “跟上。”

  店铺之中没有伙计,窦家是家庭式小作坊,店铺由着窦诚丰和他几个儿子儿媳帮着打点,今日他正和小儿子窦青盘点剩下的布匹,打算收拾好后举家尽快搬离玉京。

  “小公子,今日店铺不做生意。”窦诚丰刚抬眼就见一眉眼俊秀的公子往这里踏。

  衣服料子光滑柔和,银线绣成的云纹上暗光流转,一看就非富即贵。

  窦青点着印花棉布的数量,往那撇了一眼,随后轻声说道:“鱼龙纹,东街楚家。”

  窦诚丰脸色立刻变了,他眉毛一哆嗦冷哼道:“东西已经给你们了,贵府还有何事?如您所见,我们窦家也会立刻搬出玉京,绝不干扰楚家生意。”

  “楚家楚瑾,见过窦家老爷子。”

  窦诚丰的怒火在楚瑾意料之中。

  他面不改色,不紧不慢地拱手一礼。

  “我窦家可没新的技法了,倒是恭喜楚家家业要更上一层楼。”装模作样,窦诚丰话中带刺。

  管他楚家哪个,没一个好东西,上次威胁砸店的损失就将大半年的辛苦泡了汤,更是要把他们从祖辈起就生活的地方赶走。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同弑人父母,楚家所作所为不仅想弑人父母,还要弑人全家。

  “爹,是楚家大少爷。”见窦诚丰已经在骂人边缘,窦青觉着还是要提醒一下。

  “管他楚家哪个哪怕他是楚家大……啥,”窦诚丰皱着眉头声音戛然而止:“楚家大少爷?”

  “正是在下。”楚瑾再次向窦诚丰躬身作揖。

  窦诚丰有些被吓到了,李树只是楚家一个管事他们都只能敢怒不敢言,这活生生楚家大少爷竟然给他鞠躬。

  他一时感觉天旋地转,腿抖了几步赶忙伸手扶起楚瑾干巴巴说道:“呃,楚爷,您,您请起来吧。”

  “我今日前来是为李树一事,”楚瑾顺着窦诚丰的台阶下,掏出记载着窦氏技法的书,他握住窦诚丰的手言辞恳切:“前日李树交我此物,其中印花之法新颖,他言重金求购所得,我细看这书,字迹凌乱似有怨怼,再三逼问他才承认做下这等恶事。”

  说罢楚瑾松开窦诚丰的手拜了两次,直把窦诚丰吓到僵硬了:“今日前来为李树一事致歉,并赔偿窦家。”

  楚瑀适时将随行携带的小盒子打开递给窦诚丰,一百两银子躺在锦盒中闪着暗光。

  窦诚丰与窦青父子俩面面相对,心里都有些惊疑。

  这一百两对于他们来说太多,恐怕不只是赔偿。

  “楚爷,您先起来,如此看来此事倒与您无关,”窦诚丰合上盒子,冲窦青使了个眼色,但窦青木讷看着他老子眼睛都不眨,像块面无表情的呆愣木头,气得窦诚丰收好盒子后剜了他一眼,又亲自将楚瑾扶起:“这一百两,实在太多了,您是想……”

  楚瑾笑了一声点点头:“我是想买下这方,不过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窦诚丰想不到什么还能值一百两。

  “我希望,窦家可以加入楚家的布业……”

  “绝无可能!”窦诚丰立刻出声打断楚瑾,他板着脸转过身声音不复刚才的亲切:“楚爷,我窦家绝不屈居人下为家奴。”

  “家奴?”楚瑾摇头耐心解释:“并非,楚某想与窦家合作罢了。”

  “如何合作?”

  “楚家出钱,窦家加工管理,除去成本外,三七分成。”

  “楚家出钱在何处?”窦青埋头继续点着布匹,他嘴唇一张一合间,心中记下各种布类的匹数质量和花样。

  窦诚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刚刚你老子我说话使眼色就装哑巴瞎子是吧。

  “扩张作坊,若是窦家愿意去楚家作坊做工,这些钱倒是可以用在其他地方,比如,开发纺织机器和发明新的技术。”

  楚瑾提到发明新技术的时候,窦青木讷的表情明显变了变,他眼中快速闪过一道光,手上动作变慢,显然有些意动。

  楚瑾掩唇借咳嗽轻笑,心道果然发明印花技术的是这个小子。

  窦家的技术并非祖传,而是近半年来开新。

  窦诚丰有三子,大儿子早夭,二儿子娶了女眷帮着照顾铺子,前些年来却迷上烟花地女子跑了,只剩下三子窦青沉迷印花染布技艺。

  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一个技能点就能兑换到这些消息。

  楚瑾剩下两点加进健康值,目前健康值:18。

  日子迫近楚晟来临,楚瑾打算健康值加到20便先攒些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他低头咳嗽期间,突然被人从身后披上一件狐裘。

  侧目见楚瑀伸手一丝不苟地替他整理好狐裘毛领,楚瑾难得温柔笑道:“今日怎么这么乖。”还算有点贴身侍从的样子。

  整理领子的手一顿,很快收了回去,楚瑀垂首退回原来的位置。

  只是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那一笑,心上像突然落了一根羽毛般瘙痒。

  “可以。”窦青眼中藏着几分狂热,根本不顾窦诚丰在他背后吹胡子瞪眼。

  “不过新的布艺技术开发出来,所产布料所得四六分成。”

  “理应如此。”楚瑾爽快答应。

  窦青眯了眯眼出声:“但楚爷,开发新的工艺可就不止这点钱了。”

  他指了指那锦盒。

  楚瑾也知道前期研发就是个无底洞,但他早有对策:“若我这里,已有新工艺的雏形呢?”

  窦青的脸虽木讷但眼中兴味渐浓,楚瑾将手中的书还给窦青:“此法纵然省事,但还是太过粗糙,且印花容易死板不成块,我在上写了些解决之法,你若是认可,尽管上楚府来,我们再谈合作。”

  “你想的新技艺,我这里的雏形定会让你满意,只需要你稍加改进,即可运行上市,况且楚家家大业大,所卖金额非窦家可比,哪怕只是几成也比二位之前所得要强。”

  这话直了点,倒是没错,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没当即答应,窦青翻看了几下书页,紧皱的眉头松开,眼中欣喜之色弥漫开来,有恍然大悟之状。

  “待我研透楚爷写下的教诲,定上楚府拜访。”窦青放下书页时已经做出了打算,儿子这么说了,窦诚丰也只能叹口气顺从。

  窦家的事异常顺利,楚瑾心情放晴,往回路时撩开轿帘看着行人穿着,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自成一道风景。

  多是短打衣衫方便做活,女子钗裙也多是露出双脚,不比豪门贵女裙摆落地,极奢极靡。色彩上并不艳丽,可见染料难得和缺乏。

  “记下路过行人衣服颜色。”楚瑾拿着一张纸和随身携带的一根炭笔给楚瑀。

  见楚瑀没有动作,只拿着纸笔望着自己楚瑾这才一拍脑袋,忘了,这小子多半不会写字。

  “不用纸笔,”楚瑀将它们推回:“我能记下。”

  “用脑子记?”楚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好小子,不愧是男主。

  “嗯。”楚瑀低头错开楚瑾的目光,随后往帘外看去。

  “主人,我分不清颜色名,您告诉我我再记住。”望着那帘外花花绿绿楚瑀皱了皱眉。

  “行啊,”楚瑾也凑到马车的小窗口,指着大街上路过的行人:“这是鼠背灰,那是水红,那边那个是荸荠紫,燕颔蓝,青灰……”

  街角茶楼处,一锦衣玉袍的公子坐在楼阁之上听着那轿中之人侃侃而谈,折扇轻抚口中啧啧道:“楚家大少爷,何时这么懂染料了。”

  “贺少,您的武功又进步了,这么远都能听清那楚大少讲的话。”侍从见缝插针地拍着马屁,贺崇天白了他一眼,别以为自己听不出这小子在讽刺自己武功拿来听墙角。

  “刚才属下眼尖,看到那楚爷的脸蛋,可真俏,偏偏又没女气,好看的紧。”跟着他的侍从辰厌从小同他一起长大,算是贺崇天半个兄弟,性子大大咧咧,在他面前说话也就没遮没拦。

  “你这话敢当着他说一遍,我给你涨二两月俸。”

  “啊哈哈,那不得给涨两十两?以咱俩的情义,属下这条命怎么值个三十两银子吧。”辰厌打着哈哈,谁不知道楚家大少爷人美心恶,说一句蛇蝎美人都不为过。

  “蛇蝎美人,”贺崇天垂眸赞许地点点头,端起茶杯浅酌一口:“确实是美人。”

  “习字?”楚瑀梳着楚瑾头发的手一紧,疼得楚瑾嘶了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了力道小心替楚瑾揉着头皮,一边轻轻吹了吹。

  “你这是干嘛。”楚瑾感觉头皮凉凉的,心道别是趁机报复把他这一块揪秃了吧。

  楚瑾哼哼唧唧了几声懒得反驳他。

  好像,有点可爱。

  心下的念头突然这么冒出来,楚瑀小幅度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往常的沉静,他伸手将楚瑾的碎发拢到耳后,状似不经意触碰到那白玉做的耳朵。

  指尖才刚轻触到那薄面皮一样的耳朵,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触感又闪电般收回来,有些做贼心虚。

  幸好有昏黄灯光做掩,不然定要那脸上潋滟露馅。

  “不识字可不行,你在这给我打工,除了洗衣服做饭扫地除草,嗯,账也要给我记,所以要学写字,懂了没?”楚瑾困倦地支着下巴,两眼将闭未闭昏昏欲睡。

  “懂了。”看楚瑾一脸懒得动的样子,楚瑀下意识地将人抱起走向床边。

  “谁准你抱我的。”窝在人怀里的楚大少换了个舒服的位置,眼睛累乏地闭上了。

  “我错了。”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楚瑀回答得非常从善如流。

  “嗯,知错就好……”

  没有安神香,楚瑾也睡着了。

  看来今天真是累着他了。

  单薄的后背突出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楚瑀将人动作轻柔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才离去。

  床上的人失去了热量来源,猛地进了冰冷的被窝,嘴里不满地说着呓语。

  直到空气里传来安神香的味道,室内的银丝炭燃起来烘暖了整个卧室,淅淅索索声才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