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燃着厚重的兰香, 京州春日多雨,乌云遮蔽了窗外的月色,空气变得潮湿, 带着腐烂的气息。

  深色的锦缎衬映着青年苍白枯瘦的手指,咳嗽声传来,一群禁军侍卫跪在地上,随着床上人的咳嗽,淡淡的血腥味传来。

  手帕上多了一抹鲜红。

  贺玉玄面色苍白如纸, 他整个人枯瘦犹如一副骨架,深邃的五官像是从画中印出来, 唇色鲜艳与墨发深眼形成鲜明对比。

  圣旨已经传过来, 贺玉玄留守京州几乎是死路一条,他忠于国君,危难之时国君轻而易举地便舍弃了他。

  夕阳之景已经逝去, 殿中的兰香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仿佛做了黄粱一梦,梦境如此真实, 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贺大人……原先有过类似记载。在荆州楚地,有一名男子原先病重,失去意识依旧有呼吸心跳, 症状类似于离魂……”

  大夫欲言又止, 眼皮子耷拉着, 不敢去直视贺玉玄的面容。

  “后来那名男子死去,与其说是离魂, 不如说是回光返照……这种症状很罕见。”

  大夫说完之后便不敢言语, 他的视线能够看见软榻上华贵的锦缎, 富贵的春日锦, 犹如昙花一现,很快便消陨了。

  半晌,头顶传来了声音。

  “可有办法……能让我再次离魂。”

  大夫闻言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一双深茶色的双眸,青年苍白的面容犹如纸花,浓重的墨色覆盖其上,身形单薄而摇摇欲坠。

  ……

  兰泽对上一双冰冷的眼,姬嫦上下审视着他,原先路上姬嫦总是时不时地找他麻烦,他几乎不怎么愿意看姬嫦那张脸。

  哪怕他不愿意看,也清晰的能察觉出,如今的姬嫦和平日不同。

  姬嫦天生一双上挑的凤眼,看人时气势凛凛,因为性格暴烈阴郁,常常让人忽视他那幅好皮相。

  现在阴郁气息收敛了些许,那双薄薄上扬的凤眼略微挑起来,眼睫宛如振翅的黑蝶,高挺的鼻梁向下,薄唇冷硬地抿起,看着兰泽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更多的是陌生的打量,这般的眼神……以前姬嫦从未这么看过他。

  “皇上……我们现在与国师大人分开了,现在当如何?”

  兰泽犹豫地问出来,路上姬嫦整日给他穿小鞋,他现在掌心还有姬嫦打的尺印,两只手包扎了一圈厚厚的纱布。

  姬嫦视线上上下下打量了兰泽一番,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兰泽脑袋简单,已经忘了先前姬嫦问的问题,他只是觉得姬嫦有些不对劲,兴许摔坏脑袋了,他忍不住瞅两眼,姬嫦脑袋又渗出了血。

  “国师大人已经和我们分开了,不知道何时能找到我们……奴才还是先为皇上换伤药。”

  兰泽的伤药还没换完,他笨手笨脚地把原先的纱布摘掉,姬嫦未曾言语,只是观察着他,然后观察了自己身上的伤,碰了碰自己身上的令牌,眸中若有所思。

  “那些人去了哪里?”姬嫦问出声。

  兰泽有些意外,姬嫦居然十分配合,按照姬嫦的性子这一会应当骂他了,因为他方才不小心戳到了伤口,心便跟着提了起来。

  他慢吞吞地悄悄换个位置,回复道:“奴才也不知。”

  姬嫦的视线在他身上略微停留,目光没有平时那么吓人,兰泽觉得有些奇怪,事出反常必有妖。

  兴许姬嫦又琢磨出了折磨他的法子,兰泽默默地退到了一边,自己拆开掌中的纱布,给自己掌心也悄悄涂上药。

  他涂药时姬嫦在旁边看着他,兰泽以为姬嫦又是在挑错,他忍不住小声道:“奴才若是手伤了,之后兴许会给皇上添麻烦。”

  “国师大人不知道何时会找到我们,奴才在路上能够伺候皇上。”

  “伺候?”姬嫦这时才反应过来,咀嚼着这两个字,问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兰泽闻言指尖略微蜷缩在一起,以为姬嫦如今又在嘲讽他,他低声道:“现在没有其他人,皇上受了伤,一时半会皇上不要折腾奴才才是。”

  若是姬嫦再给他穿小鞋,他路上不好受。

  因为他的回复,姬嫦的神色变得若有所思,看了他好几眼,然后便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伤口。

  姬嫦只记得自己一部分事情,他上一秒还在翰林院读书,下一秒就到了这里。

  再看自己如今的处境,脑海里的记忆变得断断续续,他前一日才应命,今日要去见父皇为他安排的伴读。

  据说是当朝状元郎,才高八斗,先烈遗孤,一直被养在万相寺,初试入世便艳惊京州城。

  今日状元郎他见不到了,倒是莫名其妙地受了一身伤,身边多了未曾见过的小奴。

  年少时的姬嫦性子未曾那么暴烈,有一段时期被称为贤明的太子,如今心性正是那么一段时间。

  “孤……朕平日里总是折腾你?”姬嫦带着端详神色看着兰泽。

  兰泽模样生的一等一的好,身上穿着土褐色布料制成的简单衣裳,仔细看布料却并不是粗布衣裳,面上心思容易显露出来,看起来单纯好懂。

  “奴才不敢。”兰泽担心姬嫦责怪他,但是姬嫦看起来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他还是下意识地认错。

  他趁着姬嫦晕过去时捡了好些的树枝,这是在山洞里,他捡的枯树枝并不多,只够撑一段时间。

  前些日子他一直同谢景庭奔波,学会了一些生存技能。

  兰泽忙来忙去,他脸上有些脏,手上身上都蹭上了灰尘,小脸灰了一片,离着姬嫦远远地坐着。

  他在一旁默默地生火,柴堆上火光亮起来,姬嫦大致理清了现状,问了兰泽一些问题。

  “国师如今在何处。”

  “如今是魏元几年?”

  “这里是哪里?”

  兰泽一一回答了,他有些狐疑地瞅着姬嫦,兴许真是脑袋摔坏了。

  “奴才也不知国师大人在哪里。”

  “奴才不会算魏元,分不清阴历纪年,皇上到时候问国师大人便是?”

  “这里在北上路上,奴才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兰泽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问三个问题他都不知道,他不敢去看姬嫦的神情,担心姬嫦不高兴又会打他或者骂他。

  姬嫦并没有发火,料到了会是如此,半晌目光落在兰泽掌心,问道:“你手上的伤……是如何来的?”

  “皇上都忘了吗?”兰泽瞅姬嫦一眼,对姬嫦道:“奴才犯了错,皇上责罚奴才,打了奴才板子。“

  姬嫦怀疑他有勾引国师之嫌,便打了他板子,当时师无欲在旁边,只是皱眉看着,并未阻拦。

  兰泽还在生师无欲的气,他其实有些想趁现在偷偷逃跑,不知道他现在去岭南要走多少路。

  若是被姬嫦抓回来,兴许姬嫦会打死他。

  兰泽抱着膝盖在原地坐着,他并不知姬嫦在心里已经给他打上了几个标签。

  心思简单、大脑简单四肢不发达,笨手笨脚容易被欺负的漂亮蠢货。

  他想着逃跑,这个念头便愈发的强烈,现在京州乱了起来,禁军抓的并不严。他又看一眼身旁的姬嫦,姬嫦现在受了伤,追上他的几率并不大。

  他在看姬嫦时姬嫦也在看他,兰泽略有些心虚,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夜晚火堆在燃着,兰泽担心自己睡过去,他不停地掐着自己腿肉,他不知自己的动作完全落入姬嫦眼中。

  在他半夜睁开眼时,发现姬嫦闭着眼,他悄悄摸摸地起身。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带,师无欲从来不给他银子,只要他不被抓住总有办法。

  兰泽这般想着,他方走出去两步,火光噼里啪啦的响,姬嫦出了声。

  “你要去哪里。”

  低沉的嗓音传来,兰泽浑身僵住,身后有视线落在他背后,他转过身,对上了一双清冷冷的凤眼。

  那双眼充满阴郁、暴烈,冷漠的情绪,与白天的姬嫦换若两人。

  兰泽被姬嫦的眼神吓到,他僵在原地不敢动,背后冒了一层冷汗,嗓音变得结巴起来。

  “柴火不够了……奴才想出去拾一些柴火。”

  姬嫦冷冷地看着他,尽管什么都没说,足以让兰泽不敢乱跑,兰泽窝囊地乖乖回来了。

  刚醒来姬嫦见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兰泽鬼鬼祟祟地朝山洞口处走,眼神又不停闪烁,一看便知是要逃跑。

  他身上受了内伤,姬嫦心里冒火,嗓间的血腥味压抑不住,在兰泽到身边时便忍不住发作,手指掐在兰泽脸上,一双眼宛如结冰冰碴能冻死人。

  “想跑?”姬嫦冷笑了一声,他几乎立刻便明白了如今的处境,他被刺客刺伤和师无欲分开,身边只剩下这么一个奴才。

  如今这奴才长了腿还要逃跑。

  兰泽被掐住脸,面前的姬嫦才是他熟悉的姬嫦,他吓得脸上涨红,下意识地摇头,不敢出声,只从嘴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姬嫦原本情绪便不稳定,弄死人是常有的事,他掌心包裹住兰泽的脖颈,那里是脆弱的喉结,手指能够感受到兰泽跳动的心脏,鲜血在掌下缓慢地流动。

  “原先朕未曾同你算账,如今善羲不在,朕不如替他处置了你。”

  姬嫦掐住兰泽的脖颈,兰泽背后靠着墙,他因为呼吸不过来而脸色涨红,呼吸略有些急促,细白的手指抓住姬嫦的手腕,因为窒息感在姬嫦手上抓出来好几道印子。

  他面前只剩下姬嫦的面容,黑暗环境下,姬嫦的发丝散落,墨发凤眼,神情阴冷骇人,宛如索命的厉鬼,兰泽眼前略有些模糊,他似乎要死在姬嫦手里。

  “皇……皇上……”

  在兰泽快要晕过去的时候,突然有一道力道令姬嫦松开了他,兰泽得以喘息。

  山洞间不知何时吹进来一阵阴风,火堆只剩下火星子,兰泽咳嗽了两声,自己摸着自己的脖颈,背后靠着墙半分不敢动弹。

  他察觉到冰凉的气息覆盖在他脖颈上,冰冰凉的气息有些刺人,伤处却没有那么疼了。

  兰泽恨不得在角落里钻进去,他离姬嫦离得远远的,自己缩成一团,一时不知为何姬嫦松开了他,他还在原地有些发抖。

  姬嫦因为这场变故冷静了些许,他方才似乎被人握住了手腕,冰冷的气息侵入他的手腕,令他被迫松了手。

  再去看兰泽,兰泽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有些可怜,一双眼略微睁大,正在戒备地看着他,眼里几乎蓄着泪水。

  姬嫦还在盯着自己的手腕,冰冷的触感已经消失,他的怒气散了些许,没有再找兰泽算账的打算。

  “再敢逃跑,朕下次不会饶过你。”

  只留下这么一句,兰泽心跟着提了起来,在角落里待着不敢睡觉,担心一睡着姬嫦便会把他掐死。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火堆熄了便冷下来,他有些想谢景庭,谢景庭何时能过来接他。

  兰泽落下泪来,眼泪是温热的,早知道他那时候便不逃跑了。

  他担心谢景庭被抓,可他现在只想和谢景庭待在一起,不想一个人和变态同处一室。

  兰泽不敢哭出声,他自己在黑暗中抱紧自己,恍惚间察觉到脸颊传来冰冷的触感,有人为他擦掉了他的眼泪。

  他憋的嗓子有些生涩的疼,眨眨眼把眼泪压下去,自己擦擦眼泪,就这么睁眼到了天亮。

  兰泽在天快亮的时候还是睡了过去,他睡得并不安稳,在听到一些细微的动静时,他立刻睁开了双眼。

  他对上了一双平静清淡的双眼,姬嫦身上戾气消失,多了一种矜贵的气质。

  姬嫦怀里抱了一些新鲜的木柴,察觉到他的目光,姬嫦把木柴都放了下来。

  “吵醒你了?”姬嫦对他道:“如今时辰还早,可以再休息一会。”

  “晚些我们要动身离开这里。”

  兰泽不敢跟姬嫦讲话,他眼中还带着畏惧,怯懦地收回视线,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敢在山洞里占一小块地方,一动都不敢动。

  因为他这么一抬头,姬嫦得以看到他脖颈处的伤,那些淤青指痕,一看便知是被人掐出来的。

  姬嫦视线略微顿了顿,他到了兰泽面前,问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么一句话,兰泽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奴才已经知错了,求皇上饶过奴才。”

  兰泽直接跪了下来,他不想死在这里,更不想死在姬嫦手里。

  他跪在地上,脑袋磕在地面上,额头传来疼痛,他看向的却是山洞外的方向。

  他想要逃跑。

  山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加上兰泽的态度,姬嫦反应过来,以及兰泽前一日所言。

  ……那些伤痕是他留下的。

  姬嫦难以想象另一个自己会做出来这种事,他想要触碰兰泽,兰泽脑袋还磕在地上,还没有碰上去,兰泽已经开始发抖。

  “你起来吧,孤……朕没有想要伤你的意思。”

  姬嫦收回了手,他的视线在兰泽脖颈扫过去,对兰泽道:“……昨日是我不对。”

  兰泽依旧在跪着,姬嫦握住他的手腕,他立刻下意识地躲开了,空气中安静下来,兰泽内心打鼓,他浑身线条绷紧,姿势中带着防备。

  姬嫦先一步的妥协,往后退了一步,对他道:“朕不碰你,你先起来。”

  兰泽好一会才起身,他有些狼狈,发丝略微凌乱,看姬嫦一眼,不准痕迹地离姬嫦远了些。

  姬嫦自然察觉到了,想必他前一天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引得这小奴这般戒备他。

  兰泽已经好几日没有吃东西,原先是靠着他存下来的肉饼,现在肉饼已经全部吃完了,他的肚子在空气中咕咕地叫起来。

  担心姬嫦会不耐烦,兰泽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他小声道:“奴才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

  兰泽抱了些别的心思,他问出来担心姬嫦不同意,姬嫦却对他道:“不要走太远,早些回来。”

  他略微犹豫,担心姬嫦是在欲擒故纵,但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兰泽于是站起身,他腿有些麻,直到他出了山洞,才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

  兰泽并不知这里是哪里,山林里什么都没有,如今天气转暖,他捡了竹枝,竹林泛阴,这里有一条化冰的小河。

  他原先看过常卿和贺玉玄抓鱼,不知道他能不能抓到。

  兰泽打量着周围的地形,他前一天捡柴火的时候已经看过,这里连着一片断崖和河流,想要穿过去并不容易。

  他若是一个人逃跑不成,兴许会死在路上,兰泽还在思考着,竹林沙沙而动,他扎了好几回,什么都戳不中。

  鱼为什么不会自己游过来让他抓上来。

  兰泽肚子好饿,他这般想着,竹枝传来动静,河面上荡开波纹,鱼尾在边缘不停地挣扎跃动。

  兰泽不可置信地提起来竹枝,上面一条肥美的鱼被戳穿,他方才分明没有使什么力气。

  接下来不止一条,兰泽一下子抓中了好些鱼,今日的鱼似乎格外好抓。

  兰泽忍不住想,是不是昨日他受了苦,今日神明眷顾他,送了这些鱼给他。

  他欢喜地抱着鱼,不想把鱼带回去,但是他并不会烤鱼,只得回到了山洞中。

  “皇上,奴才抓了一些鱼。”兰泽嗓音细若蚊足,几乎低不可闻。

  姬嫦顺着看过去,看到了兰泽抱着的大鱼,目光略微顿了顿,不过半刻钟的时间。

  他又在心里给兰泽格外加了一条标签。

  运气好胆小的小奴。

  “奴才不会烤。”兰泽说。

  姬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然也不会烤鱼,但是他看过书,加上对兰泽有些愧疚心思,于是对兰泽道:“你在一旁待着便是。”

  想了想,姬嫦又加了一句。

  “不要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