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接到电话让他赶紧去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他没吃晚饭,胃里烧得慌。

  出门之前他在宿舍客厅遇着谈谦,对方让他吃点儿再去,他没肯。

  谈谦倒也没强迫,只叹口气说了句小朋友不知天高地厚,年轻的时候欠的债以后可都要还的。说话的时候端着杯枸杞水,气定神闲的。

  语气跟他在粉丝面前温润如玉的人设不能说不相符,只能说毫不相干。

  江枫倔强地无视了他的劝告,觉得至少今晚自己不会这么倒霉。

  ……代价是叫的车停在他眼前,他还蹲着有点儿起不来身。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大约是看他迟迟不上车,摇下车窗瞅了他一眼,然后愣了愣:

  “帅哥,直接送你去医院?”

  江枫摇摇头。

  他站起身,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无可奈何地丢人:

  “没事,饿的。”

  大叔人不错,给了他两分钟去便利店买吃的。上车之后江枫摘了口罩就着牛奶啃面包,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帅哥,我看你去光蔚,你是明星啊?”

  A市是光蔚娱乐总部所在地,本地人都知道。

  江枫嘴里鼓鼓囊囊,声音含糊不清:“嗯。”

  他把面包咽下去:“不像啊叔。”

  “像,像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啧啧赞叹,“叔就没见过比你还好看的男娃儿。”

  这话他脱口而出,显然憋了许久。

  江枫笑了笑。

  他看上去也就堪堪成年的模样,青葱活泼的年纪,长相却是一种偏冷的漂亮。尤其是一双浸润着夜色的眼睛。

  这一笑倒是减了表面的几分冷,多了几分少年气。

  司机从后视镜瞥见这个笑,以为他是不信,连忙补充:“真的,我女儿就追星。但我看她追的那个,那个谁,还没你好看。”

  他记不得名字:“那个……冉,什么的。”

  车子转过一个弯,窗外是灯红酒绿下的夜色朦胧。

  江枫想了想:

  “冉胤?”

  司机:“哎!对!你认识?”

  江枫又咬了口面包,语气轻飘了一些:“一个公司的。”

  “没你好看。”司机肯定。

  江枫笑笑:“比我火。”

  火多了。

  冉胤在的组合Lucky是当下最火的偶像男团之一,冉胤作为其中的主捧ace更是人气top,他最近还客串了一部偶像剧男二,因为人设好吸粉无数。

  无论秀圈影视圈都称得上炙手可热。

  相比之下,江枫在的组合E-ternity,十八线开外,一年365天在家闲置360天没工作,论热度,那确实是天壤之别。

  司机懵住了。

  他显然不懂娱乐圈里头的弯弯绕绕。在他心目中鉴别明星火不火的标准就是够不够好看。

  当然,他也没想过,都是大明星了,为什么出门还要自己打车。

  江枫也没解释。

  他把干涩的面包啃完,又把牛奶也喝见了底。垃圾装进塑料袋里之后,车子也停在了光蔚前。

  江枫付了车费,顺手给了个五星好评,然后拎着塑料袋下了车。

  *

  进了公司,江枫把塑料袋扔进了垃圾桶。

  十点半的光蔚没什么人,他刷了卡过闸机,电梯一路到16层。

  电梯门打开,江枫就看到了倚在直播间外的女人。端着咖啡杯,口红印沾在杯沿,艳丽的红。

  他的经纪人纪曼露。

  见他来了,纪曼露抬头,慵懒而随意地打了个招呼:“来了。”

  她身旁站着的男人长相俊美,气质温润,一双桃花眼循着声响看了过来。

  片刻后,他才笑了笑:“小枫。”

  “师兄。”江枫慢了一拍,跟他打招呼。

  “安排的神秘嘉宾临时有事来不了,这么晚麻烦你了。”

  男人道。

  语气得体又温和。

  “行了。”纪曼露笑骂道,“你俩都是我带的艺人,又不是没见过,别在这瞎客套了,赶紧准备准备。”

  又停顿了一下,“冉胤,小枫没做过电台,一会儿你带带他。”

  “好。”

  没有多犹豫,男人应下,笑着揽住了江枫的肩。清淡的男士香水袭来,江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冉胤怔了怔。

  江枫顿了顿,还是解释了一句:“抱歉,不太习惯身体接触。”

  冉胤回过神。

  “没事。”他笑了笑,“下次记住了。”

  得体又细腻的样子。

  江枫沉默了一瞬,跟着他一前一后地走进了直播间。

  -

  江枫今天的确是来救场的。

  一档电台节目。

  节目是光蔚自家的。作为娱乐圈的头部,光蔚旗下有无数知名艺人,培养了一批公司家族粉。他们通过这档电台来认识公司的新人、主捧以及大热。因此,这档节目自带固定热度。

  对于光蔚的新人来说,这算是他们出道以后最容易吃到的一个好饼。

  照理说以E-ternity如今的热度,哪怕救场也轮不到江枫。

  是他的经纪人纪曼露亲自点的他。

  两人一起进了直播间,直播便按时开始。

  江枫原本以为冉胤对纪曼露的话只是客套,但他很快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

  冉胤确实是在有意带他,给他分量。

  主持人cue冉胤新戏,冉胤笑吟吟说了一些剧组心得,然后话锋一转。

  “其实我觉得小枫也很适合演戏。”他道,“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和他一起合作。”

  主持人cue冉胤下次回归,冉胤透露了一些早就释出的概念,然后话锋一转。

  “说到概念,E-ternity第一张专辑的概念我很喜欢。”他道,“我记得小枫有参与制作,小枫,是不是?”

  ……

  电台结束,江枫去了一趟洗手间。

  *

  其实冉胤是温柔系爱豆,人设的吸粉点就是高情商、体贴和男友力。他的话不难接。

  比起冉胤时不时的“话锋一转”,对江枫来说更要命的是他来之前在车上一口气喝完的牛奶。

  洗完手,江枫才感觉自己终于获救。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吟。

  压抑的,急促的。

  他沉默了一瞬,停住了脚步。

  他所在的洗手间不在直播间边上,而是在走廊尽头。这是他的习惯,他不爱去人多的洗手间。

  谈谦说他金贵,小少爷作派,其实江枫只是懒得在厕所社交。

  只是他没想到,偏也有偏的坏处。

  野鸳鸯就在外头,一时半会儿他是走不成了,江枫垂了眼打开手机上的消消乐,两局打完,外头动静渐息。江枫看了眼时间,过去十分钟。

  他:“……”

  他在心里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在口袋里往外走,却在转进走廊的时候顿了顿。

  昏暗的廊灯下,温润的青年倚着栏杆掩在绿植后抽烟。

  他的衣领敞着,露着里面显眼的青紫痕迹,被烟雾缭绕。

  居然还没走。

  江枫立刻就想转身,但是来不及了。

  冉胤叫住了他。

  “小枫。”

  “聊聊?”他道。

  声音很懒,竟然带着几分意料之中。

  -

  “我看到你来这里了。”冉胤道。

  这是他的开场白。

  他的第二句话是:“刚刚那个人你认识,我们公司的杨副总。”

  江枫:“……”

  其实他不想知道。

  “师兄不怕我说出去?”

  “告诉谁。”冉胤笑了,“而且,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抽了口烟,垂了眼,“这圈子里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哦对。”他道,“你们不一样。”

  语气很淡,听不出是赞美还是讥讽。

  江枫敛了笑意。

  片刻后他道:“师兄有什么事么?”

  “有。”冉胤道,“今天表现不错。”

  “谢谢师兄。”

  冉胤瞥了他一眼:“你看得出来曼姐今天是特意让你来的吧?”

  江枫停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道:“嗯?”

  这声带着鼻音,像是佯装的懵懂。

  装傻。

  冉胤想。

  他其实不想跟这种小朋友打交道。

  干净、倔。

  聊起来有意思又没意思。

  不过受人所托。

  他直起身,不再绕弯子:“我很早就知道你,年纪小,长得很漂亮,难得的是确实有实力。我记得你的第一支直拍播放量是……两百万?我当年也就一百万。”

  “你还会写歌对吧。”他道,“真难得。所以我理解曼姐,你这样的糊了三年,她不甘心。”

  江枫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曼姐让我转告你。”冉胤将烟在手边的垃圾桶里按灭,“人往高处走,你们组合马上到期,有人要解约,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她最看好的就是你,这一回,别又辜负她的好意。”

  说罢,他拍了拍江枫的肩。留给了江枫一个背影。

  *

  回去的路上江枫没打车,而是坐了最后一班地铁。他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宿舍里却仍然亮着灯。

  谈谦的枸杞水已经见底,正没骨头似的倚在沙发上打游戏。

  听到动静,他头也不抬:“南瓜粥在厨房温着,甜的。”

  江枫没说话。

  谈谦抬起眼,少顷笑了:“怎么像淋湿的小狗狗。”

  “谦哥。”江枫道。

  他是组合里最小的,叫人总是一个格式。名字里的一个字加一个哥。复制黏贴一样的坚持。

  他们队长郁一垣曾经开玩笑,说我们小枫是端水大师,哪天谁能让他把哥字前面的名儿去掉,这碗水就翻了。

  三年过去,水到现在也没翻。

  谈谦一局游戏结束,站起身揉了揉他头发:“怎么了?”

  江枫看着他,片刻后才开了口:

  “没什么。”

  他知道谈谦看出了他有事。但是他不说,谈谦就不会追问。

  这是谈谦的体贴。

  果不其然,谈谦的手只是停顿了一下,就又揉了下去:“那把粥喝了。”

  江枫很乖地坐下来喝粥,专用的小勺。一碗南瓜粥软糯剔透,谈谦的手艺一向不错。

  谈谦坐在他边上陪他,对着手机敲敲打打。

  “对了。”过了一会儿,他蓦然想起了什么,道,“明天早上有个通告。你还记得吧?”

  江枫顿了顿,嘴里的粥咽下,他才开了口。

  “记得。”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