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爬床简单, 爬床这事儿其实也简单,但什么时候去爬,这是个世纪难题。

他爬大家长的床就是为了创顾怀安, 因此当然得叫顾怀安看见, 不然岂不是爬了个寂寞。

他知道顾怀安有时候晚上喜欢打游戏, 到半夜肚子饿了就会下来找吃的。第一天晚上池鸦趴在门后边,听见顾怀安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下来去了厨房,知道这会儿他就该行动,但是直到顾怀安啪嗒啪嗒的走了,他还咬着嘴唇迟迟下不了决心。

第二天没听到顾怀安下楼的动静。

第三天顾怀安又下楼来了,池鸦咬着指尖在门背后郑重思考完事之后飞去火星的路线。

第四天……

第五……

啊啊啊啊啊啊!

池鸦朝着空气狂打组合拳!

池小鸦,你怎就如此扭扭捏捏拖拖拉拉!你不想摆脱顾怀安了吗!自由不想要了吗!不就是爬个大家长的床,这有何难!!

成大事者要不拘小节啊池小鸦!

池鸦痛下决心!

那就今……还是明、明天吧。

明天一定去!骗人是小狗!

结果第二天顾怀安出去应酬了, 很晚很晚才回来, 喝得醉醺醺, 裹着浑身的酒气一个劲儿地要往池鸦身上扒拉,张妈拦都拦不住,还是顾怀章裹着睡袍从楼上下来, 才给喝住了。

池鸦挣扎得满头冒汗,顾怀安被顾怀章抓着胳膊拎上楼, 还不忘回头朝他喊:“我……告诉你!你喜欢那、那谁的事儿……我一个字也不信!打死都不、不信!”

“!!!”池鸦差点没扑上去拿抹布塞他嘴里!生怕这醉鬼被酒精泡得失去理智,当场把顾怀章给嚷嚷出来!

顾怀章还在这里呢!他还要不要活啦?!

他心惊胆战地去瞄顾怀章,却冷不丁撞上男人的视线他竟然也在扭头看他。

就是眉骨压得很低, 神色很阴沉,好像突然之间被什么人惹怒的样子, 沉沉盯了他一眼。

池鸦正心虚, 下意识避开了男人的视线。

顾怀章顿在原地沉默几秒, 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拎着顾怀安上楼去了。

池鸦仰头望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咬住了嘴唇。

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没一会儿顾怀章下来,池鸦正靠在厨房门边看张妈煮醒酒汤,闻声回头,就看见他面沉如水,大步朝自己走过来。

池鸦还朝男人笑了下,叫了声“大哥”,顾怀章神色却有些阴鸷,瞥了他一眼:“你跟我过来。”

“?”池鸦一愣,反应过来就骂了句娘。

麻蛋,那个顾老二不会真把他“喜欢”顾怀章这事儿给嚷嚷出来了吧!

要不然大家长的脸色怎么会这样难看?!

他回头看顾怀章大步走到门厅外头的背影,头皮一阵发麻。

赶紧找找地上哪里有缝,球球了叫他钻进去吧!!

啊啊啊啊鸦还有何颜面苟存于世!

池鸦忙不迭满地找缝,顾怀章却已经在门口站定,偏过脸来看他。

“……”池鸦仰天长叹,小声嘟哝,“壮士一、一去兮,不复返啦!”

他磨磨蹭蹭地过去,讪讪地笑:“大哥找、找我……什什什、什么事儿啊……”

顾怀章没说话,沉沉地盯着他看。

池鸦差点给他看跪了。

要不要别这么人啊大家长!

鸦鸦胆小,吓坏了可怎么办?

沉默半晌,顾怀章终于沉沉地开口:“老二说……”

池鸦心尖狠狠一跳,紧张地盯着他。

“他说,”顾怀章眉骨压低,整个人看起来戾气很重,声音有些哑,“你喜欢别人?”

顾怀章垂眸,眼睛里涌出池鸦看不懂的情绪,只觉得很压抑。顾怀章问他:“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池鸦小心翼翼地瞄着他脸色:“大哥你不不、不知道吗……?”

顾怀章侧颊咬肌狠狠一绷:“我应该知道?”

池鸦心里倏地一松。

看起来顾怀章是真的不知道。

还好还好,顾怀安应该没说出来。

正庆幸,一只大手却蓦地探来,抓着他下颌不由分说抬起他的脸,顾怀章冷冷注视他:“告诉我是谁?”

你真正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没、没有喜欢的人!”池鸦立马说,“他胡胡、胡说八道!”

顾怀章盯着他,眸色阴鸷。

“真、真的。”池鸦咽了口唾沫,“他说什么都是、都是假的,大哥你、你别信……”

他温顺地被顾怀章箍着下巴没有挣扎,黑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努力想叫男人看到自己的诚恳和无辜。

就是有点儿奇怪,他就算真喜欢上了别人,那也很正常啊,这个人看起来怎么却是这样的生气?

难道、难道他以为自己给他弟弟戴了绿帽子??

池鸦心里一悚,赶紧把眼神变得更真诚。

妈耶,可千万别叫大家长产生这样的误会呀!他还没忘记之前顾怀章因为嫌恶“他”的人品,是怎么对他的呢!

好不容易跟大家长打好关系,他可不要一朝回到解放前!不然以后靠谁来救命?

大约他的眼神看起来的确很真诚,顾怀章盯着他看了半晌,渐渐地像是信了,然而开口时语气还是很紧绷:“没有?”

“没、没有!”池鸦举起三根手指头,信誓旦旦,“我要真喜、喜欢上了别的人,给你弟弟戴了、绿帽子,我就天、天唔??”

池鸦瞪大了眼睛,呆呆望着面前男人微微垂落的眸子。

顾怀章的大拇指轻轻按住了他嘴唇,语气有些僵硬:“别说了。”

池鸦眨了眨眼睛。

顾怀章看了他一眼,垂下眸,极力克制着叫自己把手指从池鸦柔软温热的嘴唇上拿开。

他把手垂下去,在无人注意的暗处紧紧地攥起来,好像这样就能留住指尖沾惹的一点青年的温度。

池鸦还在望着他,脸仰起来,眼睛黑亮,五官在夜色中漂亮得惊人,两片唇瓣无意识地张开,好像在等谁去亲。

沉默半晌,顾怀章张了张口,声音沙哑:“……没有就好。”

“哦、哦……”池鸦下意识舔了下嘴唇,又说,“那,那大哥找我,就是为了这、这个嘛?”

顾怀章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视线在他染了几分亮色的嘴唇上一掠,又迅速抬起,仍然看起来很冷静地和他对视:“嗯。”

“那大哥、放心。”池鸦笑起来,给他打包票,“至少在离、离开这里之前,我是一定不会、喜欢别人的。”

顾怀章微微缓和的神色又沉下去了。

他沉默了几秒,头一次避开池鸦的视线,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即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一样,很快说:“很晚了,去睡觉。”

池鸦点头点头:“哦,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扒拉着门框回头:“大、大哥不去睡觉吗?”

顾怀章看着他:“我吹会儿风。”

“好、好叭。”池鸦关切叮嘱,“那大哥早点、睡喔。”

顾怀章抿了抿唇,看他的背影晃进房间里去。

身后灯光温暖,收回视线来,面前夜色凉如水,山里总是有风不知疲倦地吹,吹动树梢飒飒的响。

像青年坦坦荡荡,温暖阳光,像他心思深晦,杂念缠身。

多可笑,只是听见老二醉后胡言,就像一刹那被一记重锤当头砸下,心中又气又急,又怒又妒,以至于失了理智也失了冷静,撇下睡死的老二就仓促下楼逮人来问。

可说到底,池鸦是不是喜欢了其他人,他又有什么资格愤怒,又有什么资格来逼问呢?

顾怀章脸色阴沉,无意识地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

仿佛青年唇瓣上那抹温软的触感依旧残留。

但不过是可怜的幻想罢了。

顾怀章紧紧咬起牙,冷冷盯着自己的手指。

但也就是在怒火炽旺的那一刹那,他想通了一点。

他不能接受池鸦喜欢上其他人,决不能接受。之前想的守着“大哥”的身份远远看着默默祝福都是狗屁,他压根连“池鸦喜欢上了其他人”这句话都听不得!

池鸦喜欢老二,他捏着鼻子认了,但其他人?

顾怀章微微垂眸,一声冷笑。

他顾怀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畏首畏尾?池鸦喜欢老二的时候都一没和老二上床,二没和老二结婚,何况现在根本一点也不喜欢老二了。

那么他为什么不能追?

可笑他把自己困死在“大伯哥”的身份里,到头来竟然是钻了牛角尖。

顾怀章抬起头,望着远处黑影重重的树梢,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近些日子来在心胸中积压的阴郁情绪一吐而空。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沉默一会儿,他慢慢地把残留柔软触感的指尖轻轻压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然后微微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