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为了培养天火灵根的原主, 不惜让门下的弟子去做磨砺他的工具?

  苏纨保持着坐在庭阁边的姿势,听到这话不由摇摇头笑了。

  待擎霄尊君走后,徐清翊就一直看着这满院花木的惨状, 在原地呆立了好久。

  直到夜色降临, 他身形微晃, 迈开步子走到一片残破不堪里,弯腰捡起地上被烧毁的海棠树苗。

  万物回春的术法一起,枯枝败叶再度复生,真气没支撑多久, 他嘴角先溢出血来,人也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

  他是想救活他的心血,奈何力不从心。

  夜色透过窗,见少年坐在书案前, 右手执笔, 抄写着《心印妙经》,大约是将他教得太守规矩,即便得知此番相斗是有师尊默许, 他亦以违背门规之名, 自甘受罚。

  如擎霄尊君所言, 徐清翊在修行上不遗余力,煞费苦心,即使无法达到原主那样的境界,却仍旧是个让原主不可小觑的对手。

  苏纨终于明白为什么南华道弟子众多,擎霄尊君偏偏挑了徐清翊做这块「磨刀石」。

  作为师尊, 他深知他内在潜质, 所以逼迫他疯狂成长, 只是这个过程过于无情,过于痛苦罢了。

  他五师弟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他却要付出成千上百倍的心力,才能勉强触摸到他的影子。

  自此他常常闭门不出,潜心修炼,极少有闲暇与人交谈,就连院子里的那株唯一活下来的海棠,他同样很久没去照料了,他的一生好像都被困在了修行里,都在为追赶那人影子而生。

  他总是自言自语:这样也好,自己同样能得到磨砺。

  可他怎么会知道,穷其一生只为追赶别人的影子而活,会以失去自我为代价。

  等到再次与那人交手,徐清翊稳接过数招后仍是败下阵来。

  深知这人实力不凡,他并没有因此灰心丧气,而是在心里暗暗算好这回撑住了他几招,想着没有辜负师尊的期望和苦心。

  偶然抬头间,他不经意看到那人笑着问他师尊:“师尊,您看我厉不厉害?”

  记忆里不苟言笑的人没能如他所想那样正颜厉色,反倒破颜莞尔,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冷硬的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柔和:“厉害是厉害,但要切记,山外有山。”

  为什么呢?

  他心里突然裂出一条缝,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哗哗哗」的从缝隙里淌出来,把胸腔全给堵住。

  这不禁令他回想起当年那个筋疲力尽,浑身染血地斩杀掉第一只魔兽后,兴冲冲地跑去找师尊的自己。

  那时候他师尊严厉的对他说:“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

  为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是自己不够努力吗?

  这个念头一生出,他忍不住钻起了牛角尖。

  那个人能做到的,他也可以。

  如果他做到了,师尊就能看到自己的努力,看到他并不是只能做那个人的磨刀石,他也可以做一把寒芒毕露的利刃。

  自此,他比之前修炼得更疯狂了,不要命似的翻看心法,炼气结丹,然而欲速则不达,任凭他再怎么折腾自己,到头来修为依旧进展缓慢,甚至不升反降。

  也就是在他闭关那段时间,宥虚为救其五师弟,断了一条腿。

  因为这件事,他从师尊和贺长老身上看到了什么叫做“偏袒。”

  明明是他这五师弟忘恩负义不说,甚至对宥虚百般挑衅欺辱,他看不过眼与他大打出手,非要押他往慎思堂受罚!

  这事未闹得满门皆之,先被压了下去。

  最看重礼节规矩贺长老竟对他五师弟事事袒护,就连他违背门规,只要不是什么伤及性命的大事,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一向敬重的师尊更是让他好生修行,少管身外之事。

  这使他一直坚持的准则开始坍塌。

  凭什么呢?

  怒意和恶意一并埋在心底,那时的他,就已经恨极他了。

  可摧垮他的不止是这些。

  少年时他们出生入死,为除魇蝠血阁放出的邪魔,对其穷追不舍,结果不慎掉入魔修设下的陷阱里。

  血战后,大部分人已精疲力尽,为不让同门被活活在陷阱里耗死,徐清翊作为众弟子之首,身担重责,只能强行破开阵法,换得一线生机。

  使出护体真气在陷阱阵法处破开一道裂口时,他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依旧强撑着让重伤的同门率先逃离。

  眼看真气耗尽,他欲要从裂口里一跃而出,竟然被人使劲拽回了陷阱里。

  少年还落在后头,看样子没有半分惊慌的神色,只用手环着胸,居高临下地看着真气溃散的他。

  “你想作甚?”

  徐清翊隐隐察觉到他不安好心。

  “师尊说,你我互相成就,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就你这种废物,怎么配跟我比?”

  少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尖利的牙,看着从四周围过来的恶狼,阴险道,“要是你死在这陷阱里,其实也正常,对罢?”

  话落音,他忽是一把抓住他丢进了前方的狼堆里。

  那恶狼见此,连接朝他扑去,他急忙用腕臂卡住住狼口的狠咬,右手则抽出剑,一剑斩下另几头恶狼的脑袋。

  少年早悬空浮于阵口,残忍地欣赏着陷阱里与群狼相斗的景象。

  徐清翊真气渐弱,只能以力气和速度相搏,前面虽不吃亏,但群狼众多,越往后他便越乏力,身上亦被狼抓挠出不少伤痕。

  长剑上已是血迹斑斑,血水顺着剑锋不断往下淌,他一身衣衫也被溅满殷红,那张精致的脸此刻变得脏乱极了,手脚微微一脱力,一头狼便看准时机冲上来咬住他拿剑的手。

  紧接着从四面八方的恶狼跳上来,把他扑倒在地上。

  那一刻他只觉得身体被利齿刺入,被左右撕扯,钻心的疼被无限放大,他像是一块即将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鱼肉,再怎么拼命挣扎,仍是无果。

  眼前只剩下散发腥臭味的獠牙和闪着凶恶绿光的狼眼睛,意识落进黑暗的那一瞬间,他认为自己要死了。

  再度恢复意识时,他是被冻醒的。

  睁眼后他就发现自己泡在一片混浊的湖水里,身体上伤处的血还在不断往外冒,他刚想游到岸边,忽是被人一把摁住脑袋往水里压按去。

  污浊的水朝着肺部灌进来,他嘴里冒出大颗大颗的泡泡,差些被水呛死,双手则不断扑腾,想从水里挣扎出来。

  按着他脑袋的手适时松开,他透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单薄的胸膛不停地起伏。

  “让你被狼分尸怪没意思,”

  少年手上一用力,揪紧他的头发,“不过就是个双灵根,也妄想与我并肩?那我就让你连双灵根也做不成!”

  他手心运行真气,往其天突穴一击,直接损毁他灵根,令他凄厉惨叫一声,口吐鲜血,双目上翻,几近昏死过去。

  湖水被新血染红,变得更加混浊不清。

  “好了,现在你再怎么努力,不过也就是个灵根受损的废物。”

  做完这一切,少年像是得了乐子,笑得面容都扭曲起来,“像你这种人,做炉鼎我都嫌恶心!”

  说完松开抓他头发的手,让他砸落在水里。

  像是死了一样,他就这样沉在水里,一动不动。

  “你就在这儿慢慢等死吧!哈哈哈……”

  比起看他被咬死,他似乎更想看他在绝望里慢慢等死。

  这一劫,徐清翊是真的差些死了,如果岳知长老没有及时赶到,将浑身冰冷的他从湖里救起。

  他没想到这人竟也将他视作眼中钉,恨不得让他去死。

  原本他为水木灵根,木属性极高,主修木系术法,就是因为这一遭,让自己多年修为毁于一旦,木灵根大损,再无复原的可能。

  这回他师尊难得没再偏袒自己座下用心险恶的五弟子,将他带到慎思堂领罚去了。

  也是,自己都在鬼门关走一趟了,换那人受个罚,总归是换得来的。

  挨鞭刑那日,他冷冷站在台上看着,那家伙十分不服气,嘴上虽不说什么,眼里的恨已然堆成了山,将要倾斜把他压死一般。

  徐清翊不明白,为何他犯了错还能这样嚣张?难道自己就活该被他毁灵根,废修为吗?

  经过这件事,他师尊难得对他改了态度,不再像往日那样严厉了,就连语气都软和了很多。

  他时常来查看他伤势,偶尔还会嘘寒问暖,那时他竟觉得被损毁灵根也不错,至少他知道师尊是在意自己的,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柔,无关灵根优劣。

  就连那老是找他打斗惹事的五师弟,在受了一顿鞭刑后,也很久没出现在他眼前了。

  日子仿佛又回到最初的那样,唯一不同的是,他师尊变得更好了。

  只是他经常会看到自己师尊因炼器门派一个接一个覆没而叹气哀沉,每当这时候,他就像在看南华道的未来。

  他当然清楚南华道需要的是一个能守住浮玉山,不被邪流侵犯吞没的人,他愿意做这样的人。

  待他再度修炼,便以未被损毁的水灵根为主,炼起水系术法。

  对此徐清翊自己亦沉不下心,曾经那句“师尊说,你我互相成就,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就你这种废物,怎么配跟我比?”遽然在耳边响起,令他如五雷轰顶。

  原本在师尊心里,他与天火灵根是并齐的,可现在,他却连有些内门弟子都比不上了。

  无力感爬满全身,让他喘不过气,又叫他像个无头苍蝇,不知从何处下手。

  师尊对他越好,他越是觉得辜负了他的期望,哪怕在梦里梦到的都是这个。

  梦里的他废物到连个外门弟子都比不过,被众人的嘲笑声淹没时,他师尊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像是要与他撇清师徒关系。

  每回惊醒,他都是一身冷汗,惴惴不安。

  直到有一日,他师尊递给他一本功法册子,上头有云:灵根难改,灵体可变,以极寒为极寒,以极炎为极炎,如此往复,适于万物。

  也就是说,灵体可以根据灵根用外力进行改变,若他是水系灵根,就要将灵体变为阴寒之体。

  他几乎连犹豫都没有,就满口答应下来。

  而变为阴寒之体,则需要每日去往放置千年玄冰的水池里浸泡两个时辰,日积月累下来,其体质自然会因积寒而改变。

  玄冰池里的水是透心刺骨的冷,一入水整个身体就被冻结,水似万根针扎进皮肤里,所有的热气全部被驱散,血管里流淌的血变成了冷的,有时都感觉不到它在流动。

  他每次入玄冰池,都是在经历巨大的痛苦,这两个生不如死的时辰,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熬过来的,也许是想到经历过这种痛苦后,他依旧会是师尊门下最得意的大弟子。

  改换灵体的法子的确好用,待到其灵体积寒已满,在修炼水系功法能如鱼得水后,他师尊便带着他来到了一间石室前。

  他刚走进去,那猛烈的火气便像疯了一样扑过来,钻进他体内,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而石室的最里,坐着的正是他许久没见的五师弟,其面容上冒出条条金光裂纹,神情癫狂,身体里的炎火真气不断涌出,失控了一样乱撞。

  直到他走进来,那些失控的真气如同饿虎扑食,全部涌进他身体里,好在他体内积有寒气,能将烈火化解,但在化解中,那烈火灼心之痛着实难以忍受,寒气与火气相斗,在他身体里碰撞撕咬,恨不得将他心肺撕碎。

  他痛得死去活来,苦苦求他师尊救他,他却只冷眼旁观,就像先前对他的好,都只是一场空。

  身体把外泄的炎火真气全部吸收后,坐在石台上的人面上的裂纹全然消散,神色冷静下来,乱涌的气脉亦变回正常。

  而他蜷缩在地上,体内被撞得破败,魂灵都快被抽离出去,眼里是无比的绝望。

  从这天起,他终于知道,这人为何好久没来招惹他了,是他修炼手法极端,炎火真气不能自控,导致走火入魔。

  极炎之火需要极寒之水来压制,而现在的他,在浸泡玄冰池的池水后,正好可以替他压制魔性。

  他本来已经可以不用再去玄冰池了,奈何他五师弟修行越高,真气越强,他体内的那点寒气根本压不住他的炎火真气。

  他师尊为了保住他的天火灵根,不惜逼着门下大弟子一次又一次泡玄冰池,他体内的寒气由此越积越多,于是,成了困扰他百年的寒毒。

  他们教他隐忍,教他退让,教他以身作则,教他恪守门规,教他以身殉道,却没教他反抗,教他推拒,教他为自己而活。

  等他明白过来时,已经太晚了。

  他以身做容器,一次一次被烈火灼心,痛得昏厥过去,对那坐在石台上的罪魁祸首的杀意就增了一分,可他恨的岂止是他?

  凭什么他要为天火灵根做垫脚石!他暗暗发誓,自己受的苦痛,有朝一日,会从那人身上全部讨回来!

  恨意在心中长出黑暗的花开始,他就已经布下了一局大棋。

  他要让他师尊看看,自己极其宠爱的天火灵根是怎么被门下清风朗月的大弟子给一手毁掉的!

  慢慢的,那个曾经温润而泽的少年,变得疏离淡漠。

  凭着这身寒气,徐清翊修炼水系术法时速度极快,在百年之内便结成元婴,可寒毒跟着他一日复一日,每每发作,他的心里都积满了对那人的恨意,永生永世都难以消解。

  心头的血似乎被抽空了一样,旁观者闭上了眼,再睁开眼睛时,眼前还是先前那块石壁。

  石壁前坐着一个双目空洞无神的少年,难怪他总是梦见他,这是他从玄冰池里出来后,替原主压制魔性的前一刻。

  “好冷。”

  他哆嗦着,苍白的嘴里微微动了动。

  “冷就去寻火。”

  如头一次梦见他那样,苏纨不改言辞。

  少年青灰色的眼珠颤了颤,忽是默默伸手扯住了他的衣摆。

  苏纨乌黑的睫羽盖住大半个眼瞳,内里的情绪晦暗不明,随后握住他冰冷的手,轻轻说:“没事。”

  不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少年。

  少年反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来,拽着他往看不清的迷雾里去。

  他跟着他一并走,见他踏上石阶,阶边栽了成片的开着雪白槐花的树,风一过,大颗大颗的花便落下来,点缀在他乌青的发间。

  有人叫了他一声,苏纨抬头看向前方的背影,少年回首侧目,眉眼尽是温柔,若春山含笑,余留明艳落在心尖。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苏纨抬头看满树槐花,也跟着他笑了。

  一朝梦醒,竟有些唏嘘。

  苏纨望着桌上剩下的半杯酒,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只觉得这个梦很长很长,长到让他的心堵得慌,有些不痛快。

  似乎是发觉到耳边少了什么,他愣一愣,乍然反应过来:那病秧子不会死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