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通外敌一案牵涉甚广,不仅是朱承泽、易高远等主犯, 连行贿、帮忙打掩护的豪绅、亲卫都不能避免。一番清查下来, 足足有五十余人牵涉其中。

  除了主犯几人被处死、抄家、其眷属被籍没为奴以外, 其余的从犯皆是抄家、被流放至交州, 其家眷也不能逃离籍没为奴的惩罚。不过朱承泽是朱家的人, 其妻儿都被越王太妃保了下来,送到了乡下去避难了。

  此一事算是让越王彻底记恨上了邺沛茗, 只是他很清楚,铲除细作是必须的, 可是邺沛茗在此事上以兵权相要挟, 就已经触动了他的神经。在摔了这么大的一跤后,他才算是真正地长大, 清楚他和这些臣僚的差距在哪儿,也清楚他以前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胡闹。

  越王太妃甚感欣慰:“我儿要将兵权攥紧在手中也不是不可,却不是这个时候!”

  让他们感到宽心的是, 徐知行似乎并不知道他们这儿的内-乱,而没有趁机来犯;又或者是知道, 却被邺沛茗想办法克制住了, 所以没法来犯?

  正如他们所猜,邺沛茗按兵不动, 而徐知行不管是想从吉州进攻虔州或是从抚州进攻虔化都不易。若从吉州进攻虔州唯有一条道可走,便是从虔州绵延至长江的赣水。

  而在吉州与虔州段的赣水沿岸都是成片的山岭,层峦叠嶂、万壑绵延,将吉州和虔州泾渭分明地隔开了来, 可谓是天然的壁垒。只要派兵驻守在此地,虔州下吉州易,吉州入虔州难矣!

  另一边邺沛茗派兵驻守在梅岭山,徐知行若要从抚州进犯,便得经过梅岭山。梅岭山呈新月形,腹中有一块平坦的地势可摆开阵型,而它的两头是又尖又窄,他们一旦进入,则容易被前后包抄,困死在其中。

  正是因为如此,徐知行在没有得到梅岭山的布防图之前,怎么也不敢轻举妄动。可是他在岭南道的细作都折损的差不多了,再也无人能为他们提供军情了。

  他知道岭南道有内乱,正是他们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可是他也小瞧了邺沛茗。他以为邺沛茗怎么说也是一个忠君之臣,若越王临阵换帅,将她撤换下去,她也无法违抗才是。

  可从他听来的情况来看,这场内乱说是他们的机会,倒不如说是邺沛茗有意为之。他们想不明白邺沛茗为何要这么做,一来无异于暴露了她的野心,二来君臣之间定然不和,日后等待着她的就是越王的忌惮了。如果聪明,应该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公子,你看谁来了?!”

  邺沛茗在营帐之中看书,亲卫则在边上煮着酒,马良才从外面走进来便兴奋地说。邺沛茗一抬头,便见邺南和一个衣着朴素,气度却雍容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了笑容来,走了过去:“沅岚?!”

  来者正是陈沅岚,而两个月未见,邺沛茗只觉得她的身上又多了一处可以让她好好瞧一瞧的地方。这重逢的喜悦之情根本不需要抑制,邺沛茗也毫不遮掩她的欣喜,紧紧地抓着陈沅岚的手:“你怎么来了?”

  陈沅岚若不是顾及周围还有人,她恐怕便要做出什么亲昵之举了。邺沛茗问她,她才道:“我听说你病了,也不让军中的医官为你诊治,我怕你出事便擅自过来了。”

  自从黄土六被处死,而岭南道内的细作问题也解决后,邺沛茗便因深秋过后的一场雨而感染了风寒,病倒了。所谓平生不得病,病来如山倒,邺沛茗这一病便在床上躺了两日,才清醒一些。

  幸好军中严防死守这件事,才不至于给了越王借机撤换邺沛茗的借口。

  邺沛茗斜睨了马良才一眼:“谁胡说八道的呀?大夫开给我的药,我可都按时服用了。”

  陈沅岚打了她一下:“你还问责起来了?”

  也是马良才担心邺沛茗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所以在写给妻儿的家书中才隐晦地提了一下。好在他的妻子聪慧,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跟陈沅岚说了,陈沅岚这才赶了过来。

  “都已经过去七八日了,早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邺沛茗道。

  “你看你脸色惨白,还敢说并无大碍了?!”陈沅岚瞪了她一眼,又闻着那酒味,便看见在边上煮酒的炉子,脸上顿时愠怒,“你还喝酒?!”

  “这酒,不是我那种酒,是取暖的酒。”

  “让我先替你把脉看看!”陈沅岚命令道。

  不管是那亲卫还是马良才、邺南,都被她的气势给震慑得发懵,不过他们很快便回过神来,看见邺沛茗那灰溜溜的模样,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众人退了下去,周围便静了下来。邺沛茗抿着嘴唇,一副隐忍的模样。陈沅岚见了,横道:“想咳嗽便咳,你以为不咳出来我便看不出来了?我若看不出来,还当什么大夫!”

  邺沛茗这才咳了两下,笑道:“夫人‘望闻问切’中的‘望’便已达到了大师的境界,真可谓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夫人!”

  陈沅岚板着一张脸不理会她的阿谀奉承,拽过她的右手腕静静地把了一会儿,又让她将舌头伸出来,细细地盘问:“何时感染的风寒?”

  邺沛茗就像个病患一般老实回答:“七日前下了一场雨,我恰巧冒着雨巡视防营,回来后便觉得头有点晕,仅此而已。”

  “接着你以为自己身强体壮,不怎么生病,便以为过两日便好了?”陈沅岚又斜睨了她一眼。

  邺沛茗发现陈沅岚在这短短的一刻钟内便甩了她好几种脸色,全都称不上好,可见她是真的气的厉害。

  “讳疾忌医、讳疾忌医,你怎会不知道讳疾忌医的危害?!”陈沅岚又训斥道。

  邺沛茗沉默不语,待陈沅岚训斥过后,也诊断完了:“虽然有喝药,可却并不能根治。再说你这讳疾忌医,让医官看不出你真正的病因,这药便不能完全药到病除。”

  “我不是风寒是什么?”邺沛茗问道。

  “我还不清楚?以你的体质,哪能因为淋了一场雨便这么容易感染风寒,定是心中有郁结吧!”陈沅岚叹气,“是为了土六他们的事情吧!”

  邺沛茗眉头一挑,笑言:“沅岚的医术可真高明!”

  “还有心情笑?!要知道这才是症结所在,必须对症下药,你的风寒倒是好了,可身子却不似以前那般好了……”陈沅岚说着,鼻头一酸。

  邺沛茗忽见她的情绪变化,忙道:“我真的无事!”

  事实上她的身体的确不如从前了,虽然用上内力,她还能听见百米外的动静,却远不如从前。只是她是不可能让陈沅岚他们替她担心的。

  “不信你摸摸看!”邺沛茗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陈沅岚抽回手便转身将那酒倒了,再让人将她带来的药材拿进来。邺沛茗见她熟练地从中分拣出各种药材,也不需要杆秤便清楚份量,不由得啧啧称奇:“沅岚不用杆秤也知道量?”

  “这两个多月,我时常到那韶州府的官药局帮忙,久了便多少能分辨些。”

  实际上陈沅岚也不是这两个月才能有如此手艺,在她习医的这些年,所抓的药的份量早已慢慢地了然于胸。自邺沛茗调任韶州刺史后,她也没觉得自己就该窝在家中,而是特意去官府办的药局看了一番。

  她发现那儿的药局情况混乱,许多药材搁置在角落里发了霉不说,连在药局里当值的医博士都十分怠惰,也难怪百姓宁愿到私人开的医馆花多些价钱也不愿到这药局来。

  陈沅岚的女子身份自然在此说不上话,好在她能使唤得动刺史府的官吏们,在她的坐镇之下,药局的情况总算是好了许多。而且她替人看病不需要钱,便有一大群人来药局找她看病,邺沛茗还未在韶州干出成绩,人人便都知道她有一位菩萨心肠的夫人了。

  陈沅岚干脆用煮酒的炉子煎起了药来,飘溢着淡淡酒香的营帐之中顿时便被浓浓的药味所充斥。

  盯着邺沛茗喝完药后,陈沅岚又让她躺下歇息。邺沛茗干脆拉着陈沅岚一起躺下,道:“你匆匆赶来,舟车劳顿,想必也很疲惫,一起歇息。”

  陈沅岚倒没有忸怩,在外侧躺下。她看着挂在内侧帐上的地图,道:“下令处死土六,你的心里也是很难受的吧?”

  “我没有机会可以给他了。”邺沛茗道。

  “我听说你此次要挟了王爷。”以邺沛茗的性格,该继续隐忍才是,为何会突然借故发难?

  邺沛茗侧了一下身子,亲了陈沅岚一口,道:“老虎一直不发威,只会让人当病猫。我此次这么做,有三个想法,第一我绝不能让崔氏兄弟安然无恙地回去,他们一旦回去,便是纵虎归山。越王不给他们兵,可他们在桂邕二地经营许久,相往来的豪强又有多少?他们没兵,不代表别人不能帮他们集结兵马。”

  陈沅岚了然,又听见邺沛茗继续说:“第二,我若再不处置那些细作,在这一场战中,我便会处于被动。内忧外患,往往内部的忧虑大于外部的隐患,所以要想解决外患,便只有先解决内忧。”

  “第三呢?”

  “第三嘛,便是要吓唬吓唬越王。”邺沛茗道。

  “你有这般顽皮?”陈沅岚却是不信这是她的最终的目的,“即使你不说这第三点我也猜到一二。若说第一点,你不想放虎归山,你能想到,其余人也自然能明白,从而不会有人反对。第二点,你做的事情利于内政,而且惩奸除恶,不仅不会有人反对,连百姓恐怕都会称颂。仅仅是这两点,想必不少人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即使越王想以此来说你自持兵权而要挟他,别人也不会认为这是以下犯上。”

  “沅岚蕙质兰心。”邺沛茗又称赞道。

  陈沅岚白了她一眼,人人都以为邺沛茗这么做是下策,让越王忌惮她、记恨她。可是他们大抵不会想到,邺沛茗这么做,而没什么人借口指责她要挟越王,便知这岭南道的职官已经多多少少都在向她靠拢之中。

  “若他一如既往地要借故对你发难呢?”

  “他不会。”邺沛茗显得十分自信,“经此一事,他会知道我是迟早要铲除的,却不能是现在。所以他会先放任我、重用周曲等人,然后等时机成熟了便将兵权移交到他的亲信手中。等他的兵多于我的兵时,才会借故来对我发难。”

  陈沅岚倒抽一口冷气:“你怎么知道的?”

  “若他和周曲聪明便会这么做,最好盼着我膨胀起来、越发目中无人,这样,我的罪名便会越大,他们要发难时,能为我辩解的人便越少。”

  “你既然知道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邺沛茗将被子拽起来,盖住她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思念沅岚。”